第十一章 盐碱地上的脚印 (第2/2页)
缝隙后没有人。
只有一团挤满整间仓库的灰白根系。无数张尚未成形的人脸镶嵌其中,嘴巴一开一合,发出刚才听过的各种声音。
根系发现陆尘后,所有嘴同时安静。
下一刻,它们齐声说道:
“找到你了。”
“跑!”沈砚吼道。
七号启动紧急动力。
履带猛然转动,扯断缠在底部的根须。祁烈与陆尘推着隔离舱冲向西侧出口,苏槐则扶住苏野的移动病床,跟在机器后方。
复合根系从仓储间涌出,像一股灰白色潮水。
它没有直接追逐众人,而是先爬上两侧墙壁,顺着供水管道向前蔓延。片刻后,前方通道的喷淋装置同时打开。
流出的不是水。
是一种透明黏液。
陆尘脚下一滑,隔离舱撞向墙壁。舱内黑心受到震动,表面亮起一丝暗金色光芒。
追在后方的根系立刻加速。
“它能感觉到心!”陆尘喊道。
“继续推!”祁烈用肩膀顶住舱体,“出口就在前面!”
西侧合金门已经出现在通道尽头。
七号发送开启指令。
“外部环境检测中。”
“酸雨等级:三级。”
“空气星蚀浓度:低。”
“允许开启。”
门扇上方的转轴缓慢转动。
速度慢得让人想骂。
灰白根系已追到不足二十米。
苏槐从移动床下抽出两枚冷却剂罐,扔给沈砚一枚:“会用吗?”
“这东西是我设计的。”
“那你最好别再设计错。”
两人同时拔开阀门,将冷却剂喷向地面。
白色低温雾沿通道扩散。
最前方根系迅速变硬,表面结出薄霜。后方根须仍在向前挤压,彼此纠缠,很快堵成一团。
“能撑多久?”陆尘问。
苏槐看了看只剩一半的压力表:“比七号开门快一点就行。”
合金门终于升起半米。
七号率先降低机体高度,从门下穿过。苏槐推着维护床滑出通道。
陆尘和祁烈的隔离舱却卡住了。
舱体比门缝高出一截。
“不能等了。”祁烈说,“把黑心取出来。”
“不行。铅层一开,追踪信号会恢复。”
“再不开,后面的东西先过来。”
沈砚还在用冷却剂阻挡根系:“要吵出去再吵!”
陆尘低头看见隔离舱底部四只滚轮。
“把轮子拆了。”
祁烈立即蹲下,用短刀撬开固定扣。陆尘拆另一侧。第一只滚轮刚被取下,后方冷却雾中便伸出一根僵硬藤蔓。
藤蔓穿透沈砚的雨衣,将老人向后拖去。
沈砚摔倒在地,短刀脱手。
“沈砚!”
陆尘松开隔离舱,抓住老人右手。
祁烈则用枪托砸断冻硬的藤蔓。老人被拖回来时,雨衣肩部已经裂开,幸好没有受伤。
“轮子!”沈砚爬起来就骂,“先拆轮子,救我干什么?”
“下次不救。”
“记住你说的。”
最后一只滚轮落地。
失去轮组的隔离舱矮了一截。三人趴下,用肩膀顶着舱体,将它从门缝下推了出去。
合金门立刻关闭。
根系撞上门板,发出沉闷声响。
几根细须及时钻过门缝,在酸雨里扭动几下,很快失去活性。
众人终于来到净化站外。
这里与入口所在的荒原不同。
西侧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盐碱地。地面覆盖灰白盐壳,酸雨落下,形成一片片浅色水洼。更远处竖立着几座风化严重的旧输电塔,残缺电缆在风中来回摆动。
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云层露出一线暗红,像荒原被人划开的伤口。
苏槐检查过苏野的生命数值,确认暂时稳定,这才坐到隔离舱旁喘气。
“七小时二十六分。”她看向沈砚,“从哪条路回控制层?”
沈砚指向盐碱地北部:“穿过那里,找旧磁轨检修口。”
“多远?”
“十五公里。”
苏槐闭上眼:“我就不该问。”
祁烈走到高处观察四周。
片刻后,他突然蹲下身,用手拨开地面积水。
“有人来过。”
众人围了过去。
盐壳上留着一排脚印。
是人类的靴印。
从磨损程度判断,至少有五六个人。脚印由北向南,一直延伸到净化站西侧出口,最终停在门前。
“顾明川的人?”陆尘问。
“不像。”祁烈说道,“铁穹外勤靴底有定位纹,这些没有。”
沈砚观察片刻:“拾荒者的鞋。”
“荒原上有别的聚落?”苏槐问。
“最近的在一百多公里外。”
陆尘顺着脚印向远处望去。
那些人从北边来到这里,似乎早就知道净化站西侧存在出口。
更奇怪的是,脚印只来不回。
“他们进去了?”陆尘问。
“门从内部锁着,他们进不去。”祁烈说。
“那人去哪儿了?”
无人回答。
陆尘沿脚印向前走出十几米。
酸雨冲淡了大部分痕迹,但盐碱地会保留更深的重量印记。他慢慢分辨出,这支队伍最初有七个人。走到净化站附近以后,脚印突然变得凌乱。
像遇见了什么东西。
其中一人向东逃跑,没走几步,痕迹便凭空消失。另有两人摔倒后重新站起,脚步却比之前沉了许多。
陆尘继续向前。
他在一片浅水洼旁停住。
泥水中同时留下两种痕迹。
一种是人类靴印。
另一种,则是某种巨型生物的爪印。
两个印记完全重叠。
不是一前一后踩在同一个地方。
而是同一只“脚”,落地时留下了人的脚跟,也留下了异兽的利爪。
苏槐背着苏野走来:“看出什么了?”
陆尘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用手指测量爪印宽度。
比自己的肩膀还宽。
如此巨大的生物,行走时理应留下沉重痕迹。可除了与人类脚印重叠的部分,周围盐壳没有任何破损。
它不是跟着这支队伍。
它就在队伍里面。
祁烈沿另一组脚印向前搜索,很快在一座倒塌输电塔旁找到半块金属身份牌。
身份牌背面没有聚落标记,只有一只用刀刻出的眼睛。
沈砚看见标记,脸色微微变化。
“你认识?”陆尘问。
“荒原北边有一群人,自称聆听者。”
“做什么的?”
“他们认为星蚀不是灾难,是某种更高生命发出的召唤。”
苏槐皱眉:“连怪物都有人崇拜?”
“人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愿意信。”
陆尘将身份牌翻到正面。
上面刻着一句话。
“血肉会撒谎,记忆不会。”
字迹下方,还有一个日期。
正是今天。
“他们提前知道我们会从这里出来。”祁烈说。
陆尘看向净化站紧闭的西门。
“也可能不是在等我们。”
他想起井下信标发出的指令。
带B-8回家。
又想起苏野说的那句话。
信标不是在叫怪物,是在叫家。
盐碱地上的人类脚印向北延伸。
与脚印重叠的巨型爪痕,也一同伸向地平线。
可走出数百米以后,脚印突然调转方向。
整支队伍绕了一个大圈,重新朝净化站走来。
这意味着他们没有离开。
他们正在返回。
“我们得走。”祁烈说。
苏槐看了一眼移动病床:“这东西过不了盐碱地。”
七号伸出机械臂:“本机可承担患者运输。”
“你能离开净化站?”
“项目负责人已恢复临时权限,可执行地表任务。”
沈砚看向机器:“能源剩余多少?”
“百分之二十一。”
“能走十五公里?”
“正常环境下可以。”
“非正常呢?”
“请定义非正常。”
沈砚望向远处重叠的脚印。
“就是你每次判断正常以后,实际遇到的东西。”
七号沉默两秒。
“无法计算。”
“总算说了句实话。”
众人迅速整理装备。
苏野被转移到七号后方的运输平台,苏槐用固定带将他绑好。祁烈重新给武器装填,沈砚则把从净化站带出的数据板插进腕部终端,确认检修口位置。
隔离舱没了滚轮,只能暂时拖行。
陆尘与祁烈找来两根金属杆,穿过舱体底部支架,一前一后抬起。
刚走出不到二十米,陆尘便累得喘气。
“你们铁穹平时怎么运这种东西?”
“装甲车。”
“车呢?”
“被你弄坏了电子系统。”
“那能怪我?”
“能。”
两人抬着隔离舱继续前进。
苏槐从旁边经过:“别聊了,省点力气。”
晨光渐渐亮起。
盐碱地一片空旷,几乎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众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踩过一片片浅水洼。
陆尘始终盯着地上的脚印。
走出大约一公里后,人类脚印忽然分成了两组。
一组继续向净化站靠近。
另一组停在他们当前的位置。
脚尖全部朝东。
像那些人曾经整齐地站在这里,观看某样东西。
陆尘顺着方向望去。
数百米外的盐壳地面上,似乎躺着一个人。
“那边有人。”他说。
祁烈举起望远镜。
“灰墙服装。”他很快说道,“只有一个。”
陆尘心里一紧:“过去看看。”
“可能是诱饵。”
“也可能是逃出来的人。”
祁烈仍在观察。
地上的人一动不动,旁边没有脚印,也没有遮蔽物。从灰墙到这里至少十几公里,一个普通人不可能在酸雨夜里独自走这么远。
“不去。”祁烈作出判断,“绕开。”
陆尘没有争辩。
他帮着将隔离舱向北转移,走出十几步后,远处那人却忽然动了。
对方缓缓坐起身,朝他们挥了挥手。
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盐碱地。
“陆尘!”
陆尘脚步猛地停住。
那是阿蜢。
第七章里,在广场上背着旧氧气囊,试图替他认下磁轨站之事的年轻拾荒者。
“真是灰墙的人。”苏槐说道。
阿蜢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向他们走来。
“别靠近!”祁烈喝道。
阿蜢停住。
他的衣服沾满盐霜,脸色苍白,却没有明显异变。防雨面罩已经损坏,嘴唇被酸雨气息灼出一圈红痕。
“灰墙怎么样了?”陆尘问。
“地铁……顾明川把大家堵在地铁。”阿蜢喘着气,“我从旧通风井出来,来找你们。”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一个老人告诉我的。”
沈砚眉头一皱:“什么老人?”
“没看清脸。”阿蜢说,“他在北边等我,说你们天亮以后会从净化站出来。”
祁烈的手指已经放到扳机旁。
“你一个人走了十几公里?”
“有人带我。”
“谁?”
阿蜢回头看向身后。
那里空无一人。
“刚才还在。”
陆尘低头看向阿蜢脚边。
年轻拾荒者明明站在盐壳上,脚下却没有任何脚印。
他一路走来,也没有留下痕迹。
反倒是数米外,一枚巨型爪印凭空出现在湿润盐壳上。
紧接着是第二枚。
第三枚。
那些爪印正绕着阿蜢缓缓移动,仿佛有一头看不见的巨兽站在他身边。
陆尘握紧抬舱金属杆。
“阿蜢。”他轻声问,“你还记得昨晚在广场上,为什么替我承认吗?”
阿蜢看着他。
“你救过我。”
“不对。”
陆尘从未救过阿蜢。
两人只是偶尔在废料场见过,连话都没说过几次。
阿蜢脸上的焦急渐渐消失。
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淡银色光芒。
“那应该是什么答案?”他问。
声音已经不再喘息。
陆尘向后退了一步。
阿蜢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第一次适应这副身体。
“人类的记忆太多了。”
他抬起头,嘴角慢慢扬起。
“我还没有学会,哪一段才属于他。”
周围盐壳连续塌陷。
一道又一道巨型爪印在众人身边出现,将他们围在中央。
隔离舱里,原本沉寂的黑心突然重重跳动。
咚!
阿蜢眼里的银光同时亮起。
“别害怕,B-8。”
他张开双臂。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