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看河 (第1/2页)

秋收过后，镇上闲了些。陶爱民却没闲。私册上新写的“清河，淤十七年，淹三千亩。待算”那行字，像根刺，扎在他每天路过土路、望见水影的时候。
　　
　　他没有先去范守业办公室汇报，也没有在班子会上提一个字。看过更大盘子的人，头一件事不是拍板，是看。看不清，动一步都是错。
　　
　　他揣着那本十一万字的村情实录，沿清河走了三天。从上游青岭脚下的窄口，走到下游陶家湾外那片年年泡水的垅田。河边多是碎卵石和淤黑的胶泥，河床比他一九九四年刚来时记的台账又高了一截。他蹲在岸上，把一根削尖的竹竿插进泥里，淤泥没到第二个指节。这样的河，水一大就漫，漫了就淹，淹了下游三千亩垅田。他在竹竿上刻了道痕，记下水痕离河岸多少，又往前走半里，再刻一道。三天走下来，竹竿上密密麻麻全是痕。
　　
　　上游青岭口住着户姓庞的，占了河滩种了三亩苞谷。陶爱民在岸边看见老庞正往河心刨土，把刨出来的淤往自家垅上堆。他没呵斥，蹲下来递了根烟。老庞接过，讪讪的：“陶科员，你别怪我。这河十七年没人清，下游的人怨我们往上倒淤，可他们自己也不清。我想，反正年年淹，河滩荒着也是荒着，不如种点苞谷，好歹一口粮。”陶爱民没接话。他太明白，老庞不是坏人，是这死结里被挤到上游的那一环——上游占滩，是因为下游不清；下游不清，是因为上游占滩。两头都对，两头都错，错在没人把这根环解开。
　　
　　头一站他去了清河村。老支书秦有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七十一了，腰还直。听见来意，秦有水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说了句让陶爱民记了很久的话：“小陶，你没来那会儿，这河能走船。清源的山货、岸边的粮，顺着河到下头换盐换布。十七年前发过一场大水，河床淤了，船走不动了，往后再没人清。不是不想清，是清了东头，上游又往里倒淤土；上游占了河滩种苞谷，下游的人清了也白清。久了，谁都不清，都等老天爷发话。”秦有水顿了顿，“如今你问，我这把老骨头，头一回觉得，这河或许还有救。”
　　
　　离了清河村，他拐进大凤婶家。大凤婶的男人常年在南方工地，家里三亩低洼田就在河滩边，年年开春补苗，入夏一场雨就泡汤，补苗的钱比收成还多。大凤婶给他倒碗凉水，手背上是刚下地蹭的泥：“爱民，你是有文化的人，你给咱合计合计，这田还有救没。”陶爱民看着她手背的泥，没说宽心话，只问：“这三亩，一年能淹几回。”大凤婶想了想：“少则两回，多则三四回。到了伏天，水漫到田埂，稻子沤了根，一亩连两百斤都收不上。”两千斤和两百斤，差的就是一道河。
　　
　　他沿河又访了几户，都是同样的苦经。有人怨天，有人怨上游，没人怨自己，也没人能怨自己，因为谁都清不动这十七年的淤。
　　
　　下游陶家湾受的最重。赵铁柱见他一身泥回来，咧嘴笑，缺颗门牙的嘴豁着风：“爱民，你又往河里钻。”陶爱民把竹竿递给他看：“铁柱哥，这痕，是河水常年到的位置。十年前你家的田，水才到田埂根；如今，水痕快齐田面了。”赵铁柱的笑收了，蹲下摸了摸那根竹竿，半晌说：“我爹活着那年，还能在河里摸鱼。如今河里连泥鳅都养不活。”老七叔在旁叹气：“上游的人占河滩种地，把土都刨到河心去了。咱下游的人，清一次白一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