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看河 (第2/2页)
第三日傍晚,他回镇上先去经管站找老吴。老吴的红笔改账出了名,镇里哪笔糊涂账都过不了他的眼。陶爱民把清河沿岸的亩数、被淹户数摊在桌上,问:“吴叔,这河要是清,得多少工。”老吴眯眼看了半天,扒拉算盘:“十七公里多河道,淤泥浅的三尺,深过人头顶。按一个工日清一方半土算,没个八万工下不来。”八万工。陶爱民在心里过了遍:以工代赈的国家补助是一头,沿岸受益户出工抵摊派是一头,再加上……他忽然停住,盯着老吴算盘上那颗被拨来拨去的算珠。
河里清出来的,是淤沙。淤了十七年的沙,干净、细密,镇上盖房打地基正用得着。这沙本来就在河里,清出来既深了河床,又能卖钱。别人眼里的一条祸河,在他这双看过更大盘子的眼里,是一笔能自己养活自己的账。
他没声张,只在私册添了一行:清河之沙,即清河之钱。后头补了四个字:待细算。
走出经管站,天已黑透。镇上的灯稀稀拉拉,土路还是零硬化,通村路还是零公里,靴底一踩一陷。他想起范守业那句“步子得踩在稳字上”,又想起张爱国那句“底子最容易得罪人”。治河比治米得罪的人多十倍,因为动了河,就动了沿岸占滩的、靠河沙吃饭的,还有那些习惯了“反正年年淹、各顾各”的人。可农户的三千亩口粮田,等不起。
第二天清早,他到书记办公室门口,等范守业刚沏上茶,进去只说:“范书记,秋收尾了,我想把清河上下游的水势、沿岸被淹的户,再摸一遍,给镇里留个底。不耽误协会的活。”范守业抬眼看了他一下,指节敲了敲桌沿:“摸可以。摸清楚了,别急着动手。镇上这底子,386万财政,620万债,4.7万口人,农民人均纯收入才892元,经不起折腾。”陶爱民称是,退出来。他试探的那一下,范守业没拦,也没许,只说“别急着动手”——这正合他的意。他要的,就是这点不拦不许的空间,先把事看透。
回到宿舍,他摊开村情实录,把清河沿岸八个村、一百三十七个组里直接受益的四百来户,又核了一遍。数字摆开,三千亩垅田,年年泡在水里,等于每年白白糟蹋掉几百户人家一口像样的粮。他想起治米那一季,全镇多收四百七十万,农户信了合作、信了秤、信了账。如今这河,要让他们信的,是有人真把他们的田放在心上。信这一样东西,攒起来慢,垮起来快,他得一样一样,接着守。
摸黑回到宿舍,他没歇,把清河上下游的水势、沿岸被淹的户、还有那个“沙即钱”的念头,一条条写进私册。写到最后,他停了笔。有些事看清楚了,反而要慢。慢不是不做,是先把上下左右都摆平,再下第一锹。
窗外的狗叫了两声,又静了。清河的水腥味,像是顺着风,钻进了他的窗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