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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刺头

第570章 刺头 (第1/2页)

鱼肚白的天空下,马车碾着回传舍的土路,车轴"吱呀"一声,跟着就是一下颠簸。
  
  韩沥靠在正位,眼睛阖着,呼吸又长又匀,看着像睡着了,其实是在运功。
  
  焰灵姬坐在他左侧,白芊红坐在他右侧,两个女人谁也不看韩沥,倒是隔着车厢那点逼仄的空隙,各自打量着对方。
  
  车里的血腥味早散了,可三个人身上都还沾着河边夜战的气味——焦糊、泥腥,还有杀完人后那股子散不掉的铁锈味。
  
  韩沥运功时吐纳绵长,把那点味道搅得时浓时淡。
  
  焰灵姬先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像随口一问,但神色却莫名警惕:"我们被人找上门这事……你有没有参与?"
  
  她歪着头,眼睛却盯着白芊红不放。
  
  白芊红正了正衣襟,那身男装褐色直裾上沾的露水还没干透,贴着肩头洇出两片深色。
  
  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回了一句:"没人会在一个专门驭火的人身边靠制造火源来灭口对方。"
  
  顿了顿,她补上后半句,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讥诮:"要杀你,人数不够,不然就得找专门克制你的人。"
  
  至于专门克制焰灵姬的人是谁,三人都心知肚明。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这句话拧了一下。
  
  焰灵姬眯了眯眼,没接这个茬。
  
  而白芊红却像没事人一样,抬手指了指正位上的韩沥:"你不如学学假丞吧。"
  
  "临大事者有静气。"
  
  "哼!"焰灵姬抱臂往车壁上一靠,"还临大事者有静气?"
  
  她斜了白芊红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鄙夷的意思:"你不在场,不知道刚刚他有多癫狂——赤手空拳地处于十几个剑客的包围中!"
  
  白芊红闻言,眉毛当场就立起来了。
  
  她霍地转身,指着韩沥的鼻子就开炮:"不是吧?!知道你穿着软甲,还以为你在以一敌六,谁想到你竟然以一敌十?!就凭一双手?!你要出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亏啊!"
  
  她直接发烂扎:"帮你勤勤恳恳做事,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韩沥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白芊红这火发得比焰灵姬刚才那通还要旺,胸口一起一伏,连那点"临大事者有静气"的矜持都扔到了车外。
  
  焰灵姬却突然抓住了话里的一个词。
  
  "等一下?!"她狐疑地盯着白芊红,"你竟然也知道他穿着软甲?"
  
  "这是今年假丞给大王的年礼嘛!"白芊红没好气地一甩袖子,"从我开始帮他做事之前——"
  
  她一指韩沥,那根手指戳得又直又狠:"每当这个混蛋有什么奇思妙想了,他就把设计图往韩重、往管一那里一丢!然后他就等着韩重、管一这些人去筹措资源,紧接着做出了什么东西后,他是第一个享受了,然后就让韩重和管一将它们变现成钱!"
  
  "而现在,”她疲惫地指了指自己,“这个倒霉的执行者就成我了啊!"
  
  韩沥这才睁开眼,慢悠悠地摊了摊手:"那你觉得'倒霉的执行者'做得烦不烦嘛?"
  
  他一脸好商量的模样,语气里却带着点欠:"你要是觉得烦,我就还是让具体落地计划尽量给管一做——"
  
  "不要逃避我言之有理的指责!"白芊红指着韩沥,指节都绷白了,"劝谏你,是因为你刚刚真的太托大了!而且你要是出了事,担子全交到我头上,我告诉你——"
  
  她忽然把声音压了下来,那眼神却比吼出来还狠:
  
  "别以为做鬼了,我就放过你,挖坟鞭尸后,我要死了,一样要到黄泉找你麻烦!"
  
  韩沥被这句话堵得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只能扭过头,把求救的目光投向焰灵姬。
  
  焰灵姬抱臂靠在车壁上,一脸玩味地看着白芊红和韩沥,摆明了事不关己,看戏。
  
  但白芊红哪能放过她。
  
  "笑,笑什么笑?!"白芊红猛地把矛头一转,"做姬武士不够格,做人家女人也不够格的家伙——知不知道他有个三长两短,你现在的安稳,复国的基本期望全部打水漂!"
  
  "你说我不够格?!"焰灵姬的眼睛"唰"地眯了起来,一簇火苗"噗"地在她指尖旋绕起来,把车厢照得忽明忽暗,"那你够格做了什么?!主辱臣死,他被宵小找上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主动做些什么?!要不是我提一声,啥都不知道的家伙,得意个什么?"
  
  白芊红也眯起了眼睛,歪了歪脑袋,那动作慢得像条准备吐信的蛇:"你想跟我论一论,谁更失职吗?!"
  
  "既然你说我哪都不够格……"焰灵姬站起身,那簇火苗从指尖滑到掌心,火势不涨,热浪却逼人,"那我当然要跟你论论。"
  
  车厢里的空气霎时被烤得发紧,帘子无风自动。
  
  两女的气势节节攀升,一个如淬火之刃,一个如燎原之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这几尺见方的车厢里见个真章。
  
  韩沥的眼皮终于完全睁开了。
  
  他伸出双手,一手横在焰灵姬面前,一手横在白芊红面前。那动作不算快,却恰到好处地卡在两女蓄势待发的那一线上。
  
  两女不善的眼神同时落在他身上。
  
  韩沥"啪"地一下,双手合十。
  
  "好了,两位美丽动人,智慧知性的亲爱姐姐们,"他咧着嘴,脸上堆着十足的谄媚,"我承认,因为过于年轻气盛的关系,对于惜命这个事情呢我还有很多要学,但请不要为了我这个顽劣之辈而气坏了身体,伤了和气啊!"
  
  "谁是你姐姐啦!"
  
  白芊红和焰灵姬异口同声,四道眼刀齐刷刷扎在他脸上。
  
  韩沥缩了缩脖子。
  
  焰灵姬说完这句,脸色却忽然变了一下。
  
  她垂下眼,把玩着指尖那点还没散尽的火星,声音低了下去:"我可不敢有你这种弟弟,太恐怖了,不太像我弟弟的样——"
  
  话到半截,她自己先刹住了。那点火星"啪"地灭了。
  
  她猛地瞪向白芊红,眼神是警惕的,语气却亲热得发腻:"况且,姐妹,我们真的在为这个惫懒的混账吵架吗?"
  
  "呵呵!"白芊红心中已经把焰灵姬这瞬间的异样记下了,面上却笑得滴水不漏,"当然,姐妹,我们不过是吵吵玩玩而已——"
  
  她转头对韩沥翻了个白眼,那一眼翻得极有水平,三分嫌弃,七分懒得计较:"为你这种烂人吵,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你要敢是我亲弟弟,呵呵,我真的只有代父行家法了,哼!"
  
  说罢,两女各自偏向一边,一个望左窗外,一个看右窗外,谁也不理会谁,更不理会夹在中间的韩沥。
  
  韩沥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身子往后一靠,重新阖上眼。
  
  车厢里静下来,只剩车轮"咕噜咕噜"地碾过浮土,和马脖子下铜铃偶尔响一下。
  
  这安静没持续多久。
  
  白芊红忽然又开了口,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但有一点,我也想问——您身上这件软甲有什么损坏吗?我是按多少件软甲报上去?要算上您这件吗?"
  
  "没有,人家的剑都还没来得及捅呢!"韩沥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发出"当"地一声金铁之响,"这脱下来还是一件好甲,问题是我们有多少件?"
  
  "托您是前年开始做计划的福!"白芊红一提起这茬,又恢复了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我只是个记录员,而我只收到了十三领这样的软甲!"
  
  "你这么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在做什么?"焰灵姬看不得她磨牙,忍不住刺了一句。
  
  白芊红却把脸转向她,眼里是真切的愠怒:"不要忘了,我们这个假丞,兼居室令是一个在秦国已经扎下根的人,秦国的利益边界就是他的边界。”
  
  “但他的计划除非过我这道手的——比如蘑菇、石磨这两样以外,很多东西他都是把计划给回新郑,然后让新郑做出实物后运过来的!"
  
  "你觉得秦王还能容忍多久这种大筛子的事情?!"
  
  焰灵姬没接话。
  
  别看她只是一个百越人,不太通中原规矩,但也比谁都清楚规矩的分量,也知道白芊红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幸好……"她只轻轻说了一句,"韩沥不是在他手下发迹的。"
  
  "这也是秦王最大的容忍——因为很多人就不是从他秦国由始至终提拔起来的。"白芊红看了焰灵姬一眼,难得地流露出几分满意,"但不代表他不希望这些异国之才完全不受控制。"
  
  韩沥摆了摆手,打断了这越来越严肃的气氛:"放心吧,从今年开始,所有的计划项目都会由你先过目,你觉得可以做,那就做,不能做就先搁置,保密和推广也是先由你决定,然后需要我跟大王谈的话……就由我来谈。"
  
  白芊红听完,脸上的愠色退了些,却也没露出太多喜色。
  
  她沉默了一息,才问出那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我该进贡多少件软甲?"
  
  "记住,"韩沥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忽然郑重起来,"大王对六这个数字很在意,凡事跟六有关就行了。"
  
  "六?!"白芊红和焰灵姬同时眨了眨眼。
  
  "消息属实吗?"白芊红只问。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如果嬴政真的对六有执念,那往后经手的东西就都得照着这个规矩来。
  
  可她与嬴政不过点头之交,韩沥不过跟着秦王一年半载,竟能摸到这个份上,实在让她心头一凛。
  
  难怪秦王对韩沥既依赖又提防,这个人看人,是真能看到骨子里去。
  
  "以阴阳家给予当今的五德天命论,秦若代周,当属水德。"韩沥淡淡地解释,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原来如此。"白芊红顿时了然,"难怪最新得到秦王信任的阴阳家竟然如此得以宠幸,原来秦王需要符合这个'六'……"
  
  她点了点头,把这事记死了:"我明白了。我会按十二件软甲的数量作为年礼送呈大王。"
  
  韩沥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焰灵姬却另有一桩心事。她攥了攥袖子,到底还是问了出来:"那今天这件事怎么办?我们被找上门来了,难道不想办法反击过去吗?"
  
  "事实上,姐妹——"白芊红了了一桩事,语气也耐心了许多,"你要清楚,罗网这次派人实际上是对假丞不配合让九州鼎现在就启运的回应。"
  
  "我们可以闹回去。"她看着焰灵姬,把话掰开揉碎,"但闹回去的代价却是假丞要自己打破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假象,去明明白白地向罗网和大王表明,自己不仅看明白了他们的谋划,刚刚还在从中作梗。"
  
  "难道这不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吗?!"焰灵姬皱眉。
  
  话音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是假丞告诉你他的视角,你才知道这玩意是假的。"见焰灵姬终于转过弯来,白芊红才接着说,"但实际上在大多数人眼里,这玩意就是真的,是假丞不知好歹,且为人古板迂腐,甚至是另有图谋,让这真正至宝不得立刻送到咸阳。"
  
  "碍事的是实际上是假丞,而不是旁人。"
  
  "那我们……"焰灵姬转头看向韩沥,"我们能做什么?"
  
  她一听"碍事"二字,就明白了韩沥在走什么棋。
  
  新郑那会儿,韩非就常是很多人眼里的碍事之人,他遇到的危机、他的处置,她看得太多。
  
  "我们暂时不需要做什么。"韩沥无所谓地笑了笑,"因为我只是一心要在工作中留痕,然后具体怎么做,还是不会妨碍这件事中各色的大人物怎么施为的。"
  
  "但是无端端多出来的束缚,依旧还是会让操持者与经办人不满啊!"白芊红仍旧不放心。
  
  "恰恰相反,"韩沥的笑里多了点别的味道,"因为我给大王的建议是,不仅要派人来验货,甚至——要安排人护送。"
  
  白芊红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很快抓到了关键。
  
  "护送的人,可能不仅仅会是大王指定安排的人。"她提醒道,"有可能是从您或者水工郑国这两人中挑其中一个一同随行。"
  
  "到这里,我就不在乎是我还是旁人来随同护送了。"韩沥露出个轻松的表情,甚至往车壁上一靠,"只要被安排过来一起护送,鼎就算丢了,那也是所有人都责任。对我而言,丢官去职并不可怕,但是让一场夺权谋划变得合情合理,谁都挑不出错,那才是应该做的。"
  
  "就是您不会被大王感谢的。"白芊红提醒道,"您这虽然不是从中作梗,但也是在隐晦地指责他事情还有更好的运作方式,他可能会记住。"
  
  韩沥的回答却很轻:"趁大家都还年轻的时候,多做点应不应该的事情,老了,再大一点,我就没那个胆子了。"
  
  "倒也合理。"白芊红没再多劝。
  
  "相反,如果年轻时把事情做绝了,那老了后除了被年轻的自己强逼着往既定路线走,不走则死。"韩沥忽然来了谈兴,眯起眼睛笑起来,"也算万一真的没人能掣肘我的时候给自己的一种限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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