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刺头 (第2/2页)
"我真怀疑你活不到老。"白芊红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在人为。"韩沥只回了四个字,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痞气。
白芊红没再吭声。
马车继续颠着,车厢里又静了下来。可这一次的静,比方才那场争吵后的静要沉得多,像三个人都各自在消化些什么。
等马车终于停稳在传舍门前,天已经大亮了。守门的老吏打着哈欠卸门闩,见是韩沥一行,忙不迭地让到一旁。
焰灵姬下了车,正要跟着韩沥往他的房间去,白芊红却从后头叫住了她。
"能让郑灵姑娘跟我谈谈话吗?"
两人一起回头。
"很短的时间而已。"白芊红保证道。
"你的意思呢?"韩沥看向焰灵姬。
"谈谈就谈谈呗。"焰灵姬没拒绝,只是那眼神里带着点"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来"的意味。
韩沥便先走了。脚步声顺着廊道一路过去,很快没了声。
传舍的院子里就剩了两个女人。日头刚爬上墙头,把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一长一短。
焰灵姬双手抱胸,斜倚着廊柱,似笑非笑地打量白芊红:"别告诉我你硬要证明我是否失职?尤其是想以这种方式贬低我,然后跑来和我分享男人的话?"
"什么?!"白芊红一愣,随即一张脸"唰"地红到了耳根,"自重一点!我再跟你谈正事!"
"你没有马上否认,说明你并不是完全拒绝,只是没找到机会,或者时间或者……"焰灵姬往前凑了半步,那眼神带着点捕猎者才有的侵略性,红唇几乎要擦过白芊红的耳廓,"说服自己。"
白芊红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红温的方向狂飙。
就在她要炸毛的当口,焰灵姬却倏地把身子收了回去,笑得像只偷到鸡的黄鼠狼:"不过,你说你的正事吧!"
白芊红银牙紧咬,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没有反击。
这话不能应,应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想成为"韩沥的女人"这个团体的一员。
可她到底想不想呢?
她眼下唯一能给出的确切答案,就是"现在没必要"——至于其他,什么都不好说。
当"韩沥的女人"有好处,也有坏处,她还没想清楚要不要连坏处一起收下。
可要是直言否认——哼,那岂不是在焰灵姬面前先输了一阵?尤其是否认了,万一日后形势所迫,自己真要入这个局,岂不是被自己今天这句话给架住了?
她才没这么傻。
白芊红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红潮硬压下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清:"你知道他给多少个女人送过礼吗?尤其是,以他自己的名义送的礼?"
"我需要管这些做什么?"焰灵姬不以为意地一撩鬓发,"你想挑起我的嫉妒吗?这话你应该跟他的正宫夫人说——你想多了!"
"我要这么问,是因为他在过往制作清单上,只有两个女人是他个人名义送的礼物。"白芊红一板一眼地说,"一个是他姐姐,而另一个……"
她顿住了,抬眼去看焰灵姬。
焰灵姬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好奇、嫉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在一起。可她面上仍是那副妩媚且不在意的神情,只是抱在胸前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
白芊红把这一切收在眼底,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是你。"
焰灵姬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一种失措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上掠过的一只蜻蜓。随即,她恢复了那副风情万种的样子,甚至轻笑了一声:"那你可能搞错了,至少那些白瓷美人,甚至可能以其他什么名义送的东西,都有可能送给别的女人过。"
"但没一个是以他个人名义,也没具名收件人是否有具体的女性名字的……"白芊红摇了摇头,说得笃定,"所以,除了他的姐姐以外,他开始为私人名义第一个送礼的女人,就是你。"
"你……想说什么呢?"焰灵姬问。
她努力压着心里那股子没来由的悸动,声音却还是透出一点紧绷。
"我想说,"白芊红认真地看着她,"不管未来怎么样,你现在是他最在意的人,我希望你在他心境有变化前,最好不要辜负这份在意。"
"我可没有辜负过我的职责。"焰灵姬抬了抬下巴。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白芊红却不吃这套,"你没在整个大势上观看——在嫪毐没叛乱前,他被大王需要着,因此很多压力对他是天然有层阻隔的——在这层阻隔里有吕不韦,有嫪毐和赵太后,所以他的压力不大。"
她顿了顿,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但随着嫪毐没了,吕不韦也快倒了,赵太后即将回宫,整个秦廷将会是以大王为主导,昌平君作为功臣占最大份,剩下的就是一些小零碎和不成气候的人。"
"他的压力会更大,而这种行为会更肆无忌惮。"白芊红往九州鼎的方向指了指,"因为大王只想要一个为自己所用的工具——而迄今为止,朝堂上除了昌平君,也只有韩沥等少数人算是有自己意志的人了。"
"而这是大王不太乐意看到的。"她收回手,目光落回焰灵姬脸上,"压迫会无时不刻,而你则负担着让他精神不至于双向内耗的重任。"
"第一,他有正妻。"焰灵姬振振有词地反驳,"第二,如果待不下去为什么不走?!"
"第一,他的正妻起码一两年都走不进他的心,而你现在就在他的心里!"白芊红一句一句地驳回去,"第二,离开秦国?让他离开秦国回哪里?回韩国吗?信不信大王会为了他而灭韩国?"
"你别想说你打算让他跟你回百越?"白芊红越说越不客气,"岂不闻瘴气弥漫之地,丈夫早夭?!而且在刀耕火种之地忙活三十年,哪有在这中原腹心之地忙活十年的成果来的多?!"
"只有特殊情况的人才会认为一个弹丸之地值得撑住,"白芊红冷笑一声,"而真正现实的聪明人会知道哪里是最有可能改变局势的地方,哪里才值得待!"
这话说出来,两女都知道说的是谁。
自是韩非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焰灵姬只最后问一句,语气却已经软了几分。
"因为我在幻梦下注了——重注。"白芊红吐出一口气,像把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倒了出来,"一介女流,想要成为权力场上的操盘之人,就只能在某某府里当女总管,暗中操控政治。"
"如无变化,服务嫪毐的日子就是我日后服务任何权力者的复刻,我厌了——因为到最后一定会脱离我的控制。"她看着焰灵姬,一字一句,把话说得清清楚楚,"而幻梦最起码还会对一个女人打开权力的大门,让一个女人主事。"
"那是因为他们以为你会是他的下一个女人。"焰灵姬点破道。
"我可以是。"白芊红噙着笑,没有半点羞赧,"反正我们不会是敌人,不是吗?"
焰灵姬被这理直气壮的无耻给气笑了。
她上下打量了白芊红两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问了一句:"那是个什么礼物?"
白芊红却竖起手指,在唇边晃了晃:"告诉你有个礼物已经足够破坏惊喜了,至于礼物是什么,让他呈给你不是更好?惊喜还是要留点的。"
"你这就不可爱了。"焰灵姬撇了撇嘴。
"我可以不做你的敌人,"白芊红也不在意,"但我没必要把所谓可爱的一面给你不是吗?"
"去补觉了。"焰灵姬懒得再纠缠,转身就往韩沥的房间走。
只是在背对着白芊红的那一刻,一种压不住的喜悦悄然爬上了她的脸,任她怎么往下按,都按不下去。
嘴角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一个劲儿地往上翘。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欢欣雀跃什么。
真下贱啊,自己。
一点礼物,就被收买了。
收敛点——她暗暗对自己说。
可惜,嘴角就是不听话。
白芊红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窈窕的背影穿过廊道,拐进韩沥的房门。
她神色莫名,心里却已经算清楚了:出身百越,除了姿色、心性、不差的智慧和武力外,没有强大背景的焰灵姬,到底是被自己劝动了一点。
只要焰灵姬稳得住,韩沥这根弦,就还没那么容易崩。
她转过身,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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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约莫一个时辰后,咸阳,章台宫。
"哼!"
"啪嗒!"
头戴冠冕的嬴政把手中的竹简贴纸的奏本摔了出去。竹简砸在御案前的青砖地上,弹了两下,展开的纸片"哗啦啦"地滑出去老远。
殿内的内侍们齐刷刷地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没人敢抬头,更没人敢去捡。
嬴政站起身,在御案旁来回踱步。珠旒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撞击出细碎的响。那脚步声不重,可每一下都像踩在满殿宫人的心尖上。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转:
韩沥是转投给吕不韦了吗?
为什么要卡着鼎不让离开?
是背叛了寡人?
还是怜惜郑国的性命?
亦或者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把这个不听话的韩沥给下狱——明知道九州鼎是自己的计策,竟然敢公然阻拦,简直目无君上!
嬴政的脚步越踱越快,袖摆被带得猎猎作响。
在场所有的内侍都不敢多言,只把头埋得更低,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最后,还是不断的踱步,让他稍微想起来一件事——韩沥现在还是有大用的。
他还需要韩沥。
等你不中用的那天看看嘞!
嬴政气愤地咽下这口气,站定,对下面冷声道:"把地上的奏疏给寡人捡起来,呈给寡人。"
立刻有内侍膝行上前,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纸片一片片捡起,重新用竹简卷好,双手捧过头顶,颤颤巍巍地呈了上去。
嬴政接过奏疏,看也不看,直接提起笔,准备写一封王令——强令韩沥和郑国一起把鼎给送进咸阳!
就算事后论罪,给韩沥轻一点,一个罢官免职也是不能免除的,还得加点责罚才行。
朱笔蘸饱了墨,就开始在黄纸上洋洋洒洒地写着。
可就在笔尖快要写完的一瞬,嬴政的脑子里忽然又闪过了刚刚那封奏疏里的字句。
他顿住了。
然后,他搁下笔,重新展开那卷奏疏,一列一列地看过去。
直到看到韩沥写下的那一句——
"可由相关资历之人查察,并由大王指定之人护送,以保证护送中的一应责任,可以追责到举荐之人。"
嬴政的目光停在这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殿里静得能听见漏壶滴水的声音。
半晌,他缓缓放下了奏疏。
由寡人来准,让仲父去敲定让谁参与这九州鼎的护送之人吗?
毕竟,在秦国,被举荐的人,办事不利,举荐之人也有一份不可推卸的重要责任。
更重要的是……能让仲父更好地跟九州鼎失窃之事脱不开关系。
嬴政想明白了。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成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神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写下的那道王令——十几个字,笔迹凌厉,杀气毕露。
上头的"韩沥"二字,墨色未干。
嬴政把王令拾起来,走到旁边那支燃着的烛火前。
火舌舔上纸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等整张纸都燃起来了,他才让纸离开火烛。
早有内侍麻溜地端上炭盆,嬴政把烧着的纸丢进去。火光在炭盆里最后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只剩几缕青烟和一片焦黑的灰烬。
看到令上"韩沥"二字的最后一点笔迹在火里消失,嬴政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别指望寡人谢你——另外你最少得吃点苦头才行。
你这个刺头!
殿外,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章台宫的飞檐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把被磨得雪亮的钩子,钩住了半片天。
而远在安平的传舍处,韩沥的房间里,韩沥才刚刚睡下,而焰灵姬则睡在了韩沥身边,揽着韩沥的同时,在入睡补觉前,也看着挂在衣架上的所谓“软甲”。
那是一件由成百上千个铁环不知道用各种手段编织在一起的软甲类衣服。
等睡醒,在把玩把玩,看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焰灵姬入睡前,好奇却又随意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