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另一套模子? (第1/2页)
松江府的夜风带着水汽,拂过天妃宫码头栉比的桅樯。朱瞻均站在同记船厂二楼的轩窗前,手里的密报已经被攥得微皱。
纪纲的飞鸽传书方才抵达——满剌加外无名礁盘,赵福生半月内三次以运粮为名集结船只,卸下炮闩、铁坯等违禁之物。
更有一条暗线消息,说是满者伯夷王廷的满剌加都纲司也掺了一脚,连朝中何澄、军器局钱希白的内应都勾连上了。
而那个“闹海蛟”何九渊,正是此前劫走工部试制燧发枪实验版的海盗。
“做戏。”朱瞻均将密报搁在灯台旁,低声道,“赵福生这老狐狸,把声势造得越大,越说明真正的货不在这条路上。”
沈墨言正在一旁核对管路图纸,闻言抬头,道:“凌云号的锅炉压力已经全部测试达标,掺锰钢无缝管没有半分渗漏,十二门短管转架炮射界也复核过了——旧港分署那边封锁两条河口航道绰绰有余。殿下若是要打阿罗弯,炮火覆盖不是问题。”
“我不是担心打不下阿罗弯。”朱瞻均走到窗边,夜风穿过木棂拂在脸上,“我是想知道,这一网收下去,到底能拖出多大的鱼来。”
阿罗弯,满者伯夷私港,北望满剌加海峡,南接爪哇内海,水道曲折,泥滩遍布,大船易陷,小船难行,是为南洋最险的走私港之一。赵福生能在那里卸货,说明他在满者伯夷王廷的人脉绝不浅。若贸然发兵,一个不慎,便是大明的铁壳舰陷在异国滩涂上,给满朝反对新政的旧党留下话柄。
沈墨言道:“萧七娘还在满剌加,她传回的最后一封密报说,海云禅寺里的那些番僧已经挪了窝,后院作坊里停着的泉州商船也不见了。陆昌期被咱们一锅端之后,赵福生显然开始挪窝了。”
“挪窝是好事。”朱瞻均转过身来,“他越挪,痕迹越重。只要他还在动,就有破绽。”
他顿了顿,忽然道:“徐泾舟那边,今夜可有消息?”
“凌云号回港补给,管带徐泾舟正在码头盯着水手安置弹药。李忠千户带锦衣卫便衣在港区四周设了暗哨,防的便是有人截断咱们消息。”
“传话下去:一个时辰后,惊蛰号加煤上水,我在车上见他们。另外,纪纲从京师传来一份东西,到了之后立刻送给我。”
一个时辰后,松江府城北的京宁铁路站点,蒸汽机车“惊蛰”号锅炉隆隆作响,炭火映得司炉工的脸膛通红。朱瞻均在车厢内展开纪纲随密报送来的一本薄册——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从程横口中挖出的,关于何澄及其党羽在工部、福建市舶司等处的暗桩名单,字字沾血。
他刚看完最后一页,徐泾舟便大步流星地上了车,铁靴踏得车厢板作响。紧随其后的是李忠,一身青色便服,腰悬短刀,眉宇间是压不住的锐利。
“殿下,”李忠抱拳,“赵福生的船队今晚停泊在阿罗弯西侧三礁水道,共有十二艘商船、四艘战船,岸上有石垒炮台一座,配有铁炮六门。据旧港分署探报,其中两艘商船吃水极深,疑似装的便是铁坯和炮闩。”
“还有呢?”朱瞻均的目光定在李忠脸上。
李忠微一迟疑,道:“末将在码头暗桩中截获一条消息——今日午后有一艘暹罗旗号的快船从阿罗弯东侧水道驶出,船上载有三名僧人和一名商户打扮的汉人。据线人辨认,那汉人有可能是陈九章手下的通译,姓苏,名叫苏望。”
“苏望。”朱瞻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地一笑,“这名字我见过——在陈家商号的旧账册里。他是泉州人,早年随陈九章走满剌加、爪哇一线,后来在旧港替陈家打理石垒炮台的后勤。陈九章遁入深山时,他不见了踪影。如今又冒出来,说明陈九章的残党,跟赵福生是拧成一团的。”
“殿下之意,”徐泾舟接口道,“阿罗弯的这批货,不光是赵福生替满者伯夷都纲司运的,还是陈九章在暗中接应的?”
“若非如此,赵福生一个走私管事,为何要改走暹罗旗号?满者伯夷的私港他不敢认,说明这趟货真正的主家,是见不得光的。”
朱瞻均将薄册合拢,收入袖中,道:“徐泾舟,凌云号今夜可出航?”
“水已加满,煤仓满载,舰上轮机无恙,随时可以起锚。只是夜间走苏门答腊近海水道,怕石礁……”
“不用走近海。”朱瞻均一挥手,“从外海绕。用天文定位,绕过望妻礁,从阿罗弯北面的深水航道切入。沈墨言已经核过旧港潮汐水道图,阿罗弯北口水深在七丈以上,大船可以走。再加上他们想不到凌云号敢在夜间接战,出奇兵,才有胜算。”
他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人,道:“我亲自上凌云号督战。李忠带锦衣卫快船紧随其后,待炮火压制石垒炮台后,才是你们上岸的时候。”
李忠眉心一跳:“殿下亲身涉险?”
“阿罗弯是满者伯夷的私港,若单派徐泾舟去,便是官军入他国地面,他们可以赖为海盗袭扰。而我这个大明皇太孙若在舰上压阵,性质便不一样——这是交涉案,是钦命巡海,由不得他们抵赖。”
李忠沉默片刻,终是应道:“末将遵命。”
是夜,乌云蔽月,海面漆黑如墨,惟浪花拍舷,发出碎玉之声。凌云号铁壳舰的锅炉舱内,炉火被压至最低,只以少量蒸汽推动螺旋桨,低速向西南方向推进。舰首的短管转架炮裹着防潮油布,炮手们轮流在炮位上待命。徐泾舟掌舵,目光一刻不离磁罗经。
沈墨言在机舱内,手摸过一截蒸汽管路的焊缝,指尖微凉——温度正常,压力平稳。她告诫自己不可松懈,面上不显半点。
朱瞻均站在舰桥,手扶舷栏,望不见海面,只能感受脚下甲板传来的节奏。那节奏沉稳,是他熟悉的大明工造之力。
四更天时分,前桅瞭望哨传来压低的声音:“北偏西约三里,火光三点,疑似阿罗弯石垒炮台的瞭望灯。”
徐泾舟当即下令减速,凌云号在暗夜中形如一尾巨大的铁鲨,缓缓滑向南面的深水航道。阿罗弯的水道曲折,但沈墨言早已将新测的航路图递到徐泾舟手上,航道、暗礁、水深,一应俱全。此刻,哪怕是闭着眼,他也能把船开进湾里去。
东方天际翻出一线鱼肚白时,凌云号已正对阿罗弯西侧水道。水汽蒸腾,晨光透过薄雾,将整座私港朦胧的轮廓勾勒出来:石垒炮台依山而建,六门铁炮的炮口朝向海面,但炮手显然不曾料到,会有大明的铁壳舰从外海方向直插而入。
“殿下,是否开炮?”徐泾舟嗓子微紧。
朱瞻均望向那石垒炮台上的旗杆——一面满者伯夷的旗子正随风飘动,与走私商船的旗号杂然并陈。
“升龙旗。”朱瞻均道。
明黄龙旗一升上桅顶,阿罗弯港内顿时炸了锅。炮台上的兵卒乱作一团,有人在推炮,有人在跑动,一艘泊在码头的战船匆忙起锚,却被自家泊船的铁链缠住螺旋桨,在港里原地打转。
“传令:十二门短管转架炮,对准石垒炮台齐射两轮,然后转向,压制港内战船。”
炮手们掀开油布,铁炮扬起炮口。朱瞻均一声令下,火星点点,巨响如雷,石垒炮台刹那被浓烟与火舌吞没。第一轮炮击便有两门铁炮哑了火,第二轮过后,石垒的半边墙垣轰然垮塌,炮台内人影溃散。
随即,炮口转动,对准港内停泊的武装商船。实心弹先至,撕裂船板;链弹继之,绞断帆索与桅杆。最早试图逃跑的那艘战船正被自己的锚链困在水道中央,一发链弹横掠而过,主桅轰然断折,帆布塌落,盖住了半截甲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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