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满剌加暗流 (第1/2页)
永乐二十二年十一月廿三,南洋的风裹着咸腥的潮气,扑在旧港陈厝港的码头上。
朱瞻均站在“凌云”号舰艏,望着正在卸货的民夫将一箱箱粮食、火药、铁钉和医药搬上栈桥。
铁壳舰在晨光里泛着乌沉沉的金属光泽,舰艏那门掺锰钢短管转架炮的炮口斜指向海面,像一只沉默的猛兽。
萧七娘从舱底钻出来,抹一把额上的汗,手里提着那把黄铜卡尺——如今这卡尺已是镇海船坞、西山钢厂、松江船厂三处官造局共用的标准量具,也是机务局密探辨识“自己人”的信物。
“阀件都拧过了,管路压力干净。”她走到朱瞻均身侧,望一眼岸上飘着的“镇海楼”旗号,“旧港分署的炮位也复核完,十二门短管炮,射界都能封住河口两条航道。”
朱瞻均微微颔首。
他自从九月初七离京,至今将近三个月,一路从滁州、扬州、宁波、镇海、松江、开封,又循海路南下至此,身边这些人——沈墨言、徐泾舟、李忠、萧七娘——已磨成一支能打仗、能造舰、能算账的班底。
可他也清楚,真正要撬动的,是南洋盘踞多年的海贸旧势力,这远比在朝堂上扳倒几个工部郎中难得多。
“李忠那边有回信吗?”他问。
萧七娘摇头:“昨夜派人沿河汊摸到满剌加方向,还没回来。赵福生的事儿,线人只说他堂舅在满剌加港内走动得勤,最近三次转运粮食,都是往西边去的——像是给什么人备的。”
朱瞻均目光一凝。满剌加,麻六甲,扼守南洋西行的咽喉。陈家经营多年的中转商栈就在那里。陈九章遁入山营后始终未露行踪,他那位堂舅赵福生却还在满剌加港活跃,这就意味着陈家残党并不只是缩在洞寨里等死,他们还有后手。
“把舆图拿来。”
半个时辰后,旧港分署正堂,一张拙劣粗糙的南洋海图铺在案上。图是沈墨言带着几个测绘老手新勾的,标注了陈厝港、望妻礁、满剌加港、旧港河道以及沿岸各河口的大致水深。朱瞻均用指节敲了敲满剌加的位置:“陈家在这里有商栈,族谱上开基已有三代。先前咱们缴获的账册里,满剌加的收支占泉州商号总流水四成。陈九章躲进山里,可满剌加那一摊没散,赵福生没跑,说明有人还在撑着他,让他觉得还有翻身之日。”
“咱们现在要是直接挥师满剌加,名不正。”沈墨言皱眉道,“旧港这边名义上是宣慰司属地,在满洲加那边动兵,就得过满者伯夷的地盘。虽说陈家在满剌加经营走私,可那毕竟是港市,不是咱们能随意进去锁人的地方。”
朱瞻均笑了一下:“说得对。所以咱们先在旧港把架子搭稳,把分署的防卫、航道、货税、军纪都立起来,然后再走一趟满剌加。”
徐泾舟从门外进来,抱拳行礼:“殿下,锦衣卫的人方才回来一个,带来口信。”
“说。”
“满剌加港里出了件事。十日前,赵福生往港内陈家的栈房搬了十几口铁皮大箱子,半夜装船,贴的是‘瓷器’的封条,船往西北去了。咱们的人跟了半程,见那船在柔佛河口外海上换了一次旗,续行方向是奔着暹罗湾去的。”
朱瞻均眉头一挑:“暹罗?”
“是。”徐泾舟道,“船上除了赵福生的人,还有两个番僧模样的随行者。咱们的人怕暴露,没敢跟太近。”
堂内沉默了片刻。朱瞻均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满剌加越过柔佛,往西北画了一道弧线,停在暹罗湾的位置。暹罗,阿瑜陀耶,大明暹罗国王室与朝贡关系忽近忽远,那里不是泉州商号的旧地盘。赵福生把铁皮箱往暹罗送,说明他对接的下一家,是暹罗湾的某个势力。
这就复杂了。如果只是陈家残余的走私军器,那是海匪之患;一旦牵涉暹罗一方,就牵扯到朝贡体系下的藩属国关系,处置不当,容易给朝中政敌递刀子。
朱瞻均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驻足:“传信给纪纲——让他从北镇抚司调谙熟南洋方言的暗探,以马六甲商船伙计身份混入满剌加港,盯住赵福生的往来关系,尤其是他与番僧见面的地点、频次。再传信于谦,让他在沧州查一查今年经运河运往南方的铁料中,有无从临清闸转手给泉州商号的大宗——若有,记下批号和买家。”
沈墨言问:“殿下觉得赵福生送给暹罗的是军器?”
“十有八九。那批铁皮箱的尺寸,和咱们起获的旧炮零件包装一样。”朱瞻均道,“陈九章想干的事,从来不是躲进山当野人。他在旧港经营这么多年,炮台、私兵、走私铁器一条龙,背后必然还有更大的买家。那买家不在泉州,不在凤阳,而在南洋西面的某个王廷里。”
傍晚,夕阳把海面烧成一方融金。朱瞻均独自登上旧港分署的望楼,背着手看向远处错落的岛影。他穿越到这具年轻的躯壳里,已经数年。从最开始用一堆“奇技淫巧”的念头换来朱棣的注意,到在皇太孙之位上推行驿站改制、铁路贯通、电报传讯,再到弄出燧发枪和蒸汽机,一步步把大明推入他自己熟悉的那个时代。可这个世界的大明并无列强环伺,唯一能阻挡新政的,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利益集团——江南的缙绅、福建的海商、运河沿岸的船行、朝中靠着灰色收成吃油水的胥吏。
他们像藤蔓一样缠在大明身上,吸着新政的血,又用“祖制”“成例”来作挡箭牌。朱孟烔是其中一株最显眼的藤,砍掉了,根还在。陈家、赵福生,还有那位不知名的暹罗买家,不过是从露在土表上的藤须里长出来的新芽。
“殿下,夜里风大。”萧七娘给朱瞻均披上一件厚麻布斗篷,“您要是在这里着了凉,京里那些老大人怕是要参‘皇太孙巡海染恙,恐误朝务’了。”
朱瞻均失笑:“他们参我的本子还少么?都察院那位刘观,上回弹劾我私植党羽,被我拿民田账册怼了回去。可他改日还能找别的由头。”
“那殿下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去满剌加?”
“不急。”朱瞻均望着海面,“先把旧港的税额定下来,分署衙门开张,往来商船登记造册,哪怕一天只录十艘,也要让满剌加那边的商馆知道,这边的规矩变了。规矩立住了,再过去见人。”
翌日一早,朱瞻均在旧港分署召集随行官吏,颁下三道令谕:第一,旧港分署设立税课司,凡经陈厝港、旧港内河出入的商船,无论华番,按船货时价抽三十分之一,所收税银一半留分署修港筑路,一半解送京师;第二,分署设海防巡检司,由徐泾舟兼理,配快桨船六艘,每三日巡逻河口及环港航道一次,检查船牌、勘合、火器携带;第三,从随船匠人中抽二十名,在镇上设一所官办修船场,明码标价承修商船底、舵、帆,凡泉州商号旗下船只在场修葺,须登记船底编号和修缮用料,每月造册送分署案存。
沈墨言拿着笔一条条记下来,抬头道:“殿下这第三道令,怕是直接戳到陈家旧部的肺管子了。泉州商号以前的船在旧港修,从不过问底舱编号,如今要逐月登记,他们若还要运私货,就得另找野码头。”
“就是要让他们另找野码头。”朱瞻均淡淡道,“野码头一多,消息自然会透风。”
正说着,李忠大步进来,神色有些兴奋:“殿下!探子回来了,赵福生的船满载瓷器香料,今日一早从满剌加返抵港外,正在陈家栈房卸货。同船回来的还有一个暹罗僧人,下船后径直去了城里一间佛寺——那寺原先供奉的是泉州海商的香火,近三个月换了个住持,行事很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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