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满剌加暗流 (第2/2页)
朱瞻均眼中精光一闪:“那个暹罗僧人——叫什么,从哪里来?”
“探子远远听了一耳朵,他说一口闽南腔的官话,不像正经暹罗僧,倒像多年的泉州海商改扮的。”李忠道,“而且那僧人下船时,怀里抱着一个包铜皮的木匣,从尺寸看,能放下一套机务局制式的测绘工具。”
测绘工具?朱瞻均心头一动。他的机务局下发到镇海船坞、西山钢厂的测绘工具都有统一规格:黄铜卡尺、分角尺、墨线斗、比例规。外头仿造不易,尤其黄铜卡尺,公差精度非寻常匠坊能及。若那僧人身怀此物,他的身份就绝不简单。
“传我的话,今夜让暗桩把那寺给我盯死了。寺中进出的人员、货物,一个不漏地记。”
当夜,旧港镇的灯火星星点点。朱瞻均没有睡,他在案前摊开几份卷宗,把从陈厝港抄出的账册、从镇海船坞起获的假钢锭记录、从康永年处审出的口供逐年比对,画出一张树状图:陈家——泉州商号——扬州通裕米行——凤阳李景——永嘉郡王府——……
树状图的顶端,原本都指向朱孟烔。可朱孟烔已经倒了,树根上却还有几条须蔓探头。那几条须蔓上,写着“满剌加栈房”“暹罗僧人”“柔佛换旗”等字样。他想了想,又落笔写道:“永嘉郡王事败之后,陈家仍有胆接续旧约,可见对接者从一开始就不知朱孟烔能否成事,他们押的是另一张牌。”
那另一张牌,会是谁?
朱瞻均揉了揉眉心,起身去窗边透气。远处黑沉沉的海面上,隐约有一星灯火在晃,那是通宵巡逻的快桨船。再远一些,是马六甲海峡的方向。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南洋史,那里有满者伯夷、马六甲苏丹国、葡萄牙人、荷兰人……可这个时代的南洋,没有那些西方殖民者的身影。大明是这片海域最强的力量,却因为朝贡体系的松弛和海禁锁国的冲动,长久以来放任私商坐大。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私商手中的刀拿过来,铸成王土之内的剑。
就这么定了。回京之前,务必去一趟满剌加。明日午后,先遣萧七娘以修船匠身份随补给船入港,探佛寺虚实,后日大船跟进。
萧七娘接令时,正在账房里拨算盘。她抬眼:“殿下,这差事怎么又落到我头上?前次假意投诚康永年,好歹还有锦衣卫在旁策应,这回孤身入满剌加,我心里没底。”
“你身上有黄铜卡尺,就是底。”朱瞻均道,“满剌加港里识得这卡尺的人,不是我们的朋友,就是我们的猎物。你先去,三日内若有消息,放一支蓝色烟火;若无消息,我便以查验商船为名进港。”
萧七娘沉吟片刻,点头:“行。不过话说前头,若我真陷进去了,殿下那‘凌云’号打过来的时候,准头可别偏了。”
“放心。”朱瞻均笑,“炮管口径和卡尺一样,都是标准件。”
次日午后,一艘挂着瓜皮色帆的老旧商船驶离旧港,趁着东北季风顺流向西北,穿入马六甲海峡的窄水道。萧七娘坐在舱中,把玩着那把黄铜卡尺——尺身上刻着一个极细的“机”字,是机务局统一打上的暗记。她此行要摸清的,不仅是满剌加佛寺的底细,还有那个暹罗僧人接应的下一棒到底是谁。
船行一日夜,于十一月廿六清晨抵达满剌加港外。码头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爪哇的翘头船、暹罗的金边艟舸、阿拉伯的三角帆商船,也有大明福建、广东来的福船和广船,林林总总,烟火气混着鱼鲜味和海上的咸风扑面而来。萧七娘提着一只羊皮工具袋,顺着跳板走上栈桥,摸了摸腰间——那枚机务局令牌贴身藏着,外头罩着一件灰布短打,看上去就是个沉默寡言、手艺尚可的修船女匠。
她沿着港市主街走了一刻钟,远远望见那间佛寺。佛寺不大,门楣匾额写着“海云禅寺”四个褪色金字,香火稀疏。但门前的石阶扫得一尘不染,院落两侧的偏殿窗门紧闭,不像正经寺庙的敞亮通透。她放慢脚步从寺门前走过,余光瞥见院内廊下坐着一个穿灰僧袍的人在打瞌睡,那背影壮硕,脖颈上一道刀疤。刀疤——那绝不是僧人该有的。
萧七娘未作停顿,拐进巷子里一家卖槟榔的铺子,用闽南话与掌柜攀谈几句,得知海云禅寺近三个月确实换过住持,新住持法号“净海”,颇有钱财,把偏殿翻修了一遍,时常有番商出入。她记住了这个细节,在铺子里坐了片刻,又沿着佛寺后墙绕了一圈,丈量了后院出口的巷道宽度和两壁结构,这才回到港市找了一间客栈落脚。
入夜,满剌加港的灯火次第亮起来。萧七娘在房里摊开纸,用炭笔快速勾画日间所见,标注佛寺方位、院墙高矮、偏殿门窗朝向,以及那条巷道通往的另一条街口——那街口直通陈家商栈的后门。她把图纸折好藏在衣襟夹层里,正要熄灯,门外忽然传来两下轻轻的敲击声。
她霍然坐起:“谁?”
“客官,给您送热水。”门外声音醇厚,带着一点泉州腔。
萧七娘没应声,踮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是一个穿短衫的伙计模样的人,提着一桶水站在廊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那伙计将水桶搁下,却不急着走,压低声音道:“女菩萨,俺是李千户手下的,暗桩。那寺里今夜有动静。黄昏时来了一顶青呢小轿,从陈家商栈后门抬进来,入了佛寺的偏院,轿里下来的人,穿的是大明官服。”
大明官服?萧七娘心头一凛。旧港毕竟还是大明宣慰司设过的地方,满剌加也有通译官和朝贡使的旧例,可当此敏感时节,一名大明官员深夜出入佛寺,与暹罗僧人相会,这绝不寻常。
“那人多大年纪?什么服色?”萧七娘问。
“天色暗,看不清脸。服色像文官,胸前补子认不清是几品。”伙计道,“俺跟到偏院墙外,听见里头有人说话,提到‘旧港’和‘镇海楼’。”
萧七娘的指尖微微收紧。提到镇海楼,那就是冲着朱瞻均的旧港分署来的了。若这名官员是朝中清流的眼线,倒还好;若是陈家残党勾连的内应,那此行撞上的就是一条大鱼。
她示意伙计先退去,自己在房中坐定,思忖片刻,决定赌一把:明日上午,用那枚黄铜卡尺作饵,在佛寺门口假扮走投无路前来投靠的匠人——毕竟,康永年被擒时的教训是,黄铜卡尺在暗线上是身份凭证,但也可能被设局反钓。她要赌的是,佛寺里的人会不会主动来问她这把尺子的来历。
第二日清晨,海云禅寺门口来了个蓬头垢面、挎着破工具袋的女子。她蹲在寺墙根下,手里拿一块铁片打磨什么东西,不时用那把黄铜卡尺量一量。来往的行人不多,但寺里的灰袍僧人扫到门口时,目光在她手中的尺上停留了一瞬。
那僧人没搭话,折返回院内。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偏殿的门开了,一个穿灰衣的汉子和一个披袈裟的僧人并肩走出来。灰衣汉子看见萧七娘,脚步微微一停,随即不紧不慢地踱到她跟前,蹲下身子,带着一丝笑意开口:
“这位嫂嫂,你手里这尺子,是打哪儿来的?”
萧七娘抬起头,一脸仓皇:“……俺是从镇海船坞逃出来的。船坞里管得太严,俺男人被打了板子,俺也跟着遭嫌,跑出来想找口饭吃,就带着这尺子,看有没有主家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