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栖霞山上,本王只谈风月 (第1/2页)
帐中炭火噼啪轻响。
福成公主吩咐侍女退下,又冲王恭使了个眼色。
王恭会意,亲自守在帐门边,把锦帘掖得严严实实。
“五弟,姐姐也就直说了。”
“去年开春,淮南的煤矿放开承包,姐姐托了几家钱庄作保,从皇家储贷银行借了三十万两,在八公山一带包下十一口井。头一年出煤顺当,金陵城东的砖窑和石灰窑都改烧了淮南煤,账面上翻了一倍。”
“谁知上个月连着落了半个月的秋雨,八公山南麓那口三号井,掘到一处前朝废弃的老窑,夜里一镐子下去,积水冲破了岩壁。”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
“井下当班的三百多名矿工,最终只救上来六十余人。”
帐中一时寂然。
徐允恭和朱嫣宁早被打发去林子里寻猎物了,帐中只剩四人。
朱橚把铁钳搁回火盆旁,半晌一言未发。
两百多条人命,就这么埋在了井底。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本书。
一个德国商人的儿子,二十出头,跑到曼彻斯特的工厂区住了将近两年,走街串巷,下矿进厂,把英国工人的日子一笔一笔记了下来,写成一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
书里写的矿井,终年飘着煤灰,空气污浊得叫人喘不上气。头顶有冒顶,脚下有透水,暗处还藏着瓦斯,一点火星便能把整条巷道炸成火海。就算侥幸躲过这些,日积月累吸进肺里的煤尘,也会慢慢要了人的命。
统计下来,矿区一带的人,平均寿数还不到三十岁。
那位写书的年轻人给这种死法起了个名字,叫社会谋杀。
没有刀子,没有凶手,人一个接一个死了,所有人都觉得天经地义。
后来他的挚友写过一句更狠的话: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
煤是工业的粮食。
江阴要建成一座近代化的新城,成为名扬四海的东方明珠,少不了钢筋水泥,更少不了鳞次栉比的工厂。
无论炼钢铁、烧水泥,还是兴办工业,离了煤,一步都走不动。
可每一车运出井口的煤,底下都垫着矿工的命。
这一步,大明迟早要迈。
他能做的,是让这条路上少垫几条命。
“堂姐。”
朱橚开口,语气冷了下来。
“本王只问两件事。”
“三号井的矿工,每日下井几个时辰?井下的支护木,隔几步立一根?出事之前,矿上有没有为了多出煤,叫人连班赶工?”
福成公主迎着他的目光,正色道:
“矿上按工部颁的章程,每班四个时辰,三班轮换,十六岁以下的一概不收。支护木五步一架,每月由矿监查验,签押的册子都在姐姐手上,五弟随时可以调阅。”
“至于赶工……”
她伸出三根手指。
“姐姐对天起誓,三号井出事前三个月的出煤量,账上一笔一笔写着,比章程规定的还少了一成。那处老窑,是前朝的私窑,官府的舆图上压根没有标注,换了谁掘下去,都要撞上这场祸事。”
“死了的那些人,抚恤银子,姐姐已按章程加倍发了下去,每家三十两,家中有老人孩子的,再添十两。”
王恭在帐门边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殿下,这事出了之后,储贷银行便把公主府后续的二十万两贷款停了,说要重新评估信用,还要追加抵押。可淮南那十一口井,眼下停一天便赔一天……”
福成公主回头横了他一眼,王恭立刻闭了嘴。
朱橚默然良久。
这位堂姐的话,他信三成。
账册可以做,抚恤可以补,誓言更是张口就来。
可三十两一条命,加倍发放,在大明眼下的矿场里,已经算是厚道的了。
“本王会派格致院和工部的人前往淮南,将那十一口矿井逐一查验。若账册无误,井下支护也合乎章程,三号井的事故确是天灾所致,本王便出面知会皇家储贷银行,重新评估公主府的贷款。只要没有违规之处,该放的银子,一两也不会少。”
福成公主眉梢一扬,正要道谢,朱橚抬手止住了她。
“堂姐先别急着谢。”
“本王肯出这个面,是不想让大明的煤矿因一场意外便停了生计,可不是看在公主府的面子上。”
“朝廷设立皇家储贷银行,就是为了把银子借给那些肯开矿、肯办厂、肯踏实做生意的人。大明如今缺的,正是成千上万这样敢闯敢干的商人。煤矿多开一口,砖窑多建一座,江阴的新城便能早一日建成。”
“堂姐若能守规矩、凭本事经营,往后再有资金上的难处,本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有些话,本王得先给堂姐提个醒。”
“父皇念着伯父当年的情分,对你们一家多有宽容。可这份恩典,不是让人拿来一而再、再而三犯错的。”
“淮西的旧账,本王可以不翻,却不代表那笔账就一笔勾销了。”
王恭在帐门边浑身一抖,脸色煞白。
“往后公主府只管本本分分地做生意,守朝廷的法度,照章纳税,若能为大明的工商出一份力,过去那些事,本王便不再追究。可若是仗着皇亲的身份,插手朝廷政务,甚至把主意打到江阴的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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