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堂姐来得真巧 (第1/2页)
辰时初,北坡。
山道两侧的枫林静得出奇,满坡红叶纹丝不动,只有马蹄踏碎落叶的声响。
徐允恭背着一张柘木弓,马鞍旁挂了两壶箭,打马跑出去半里地,又折了回来。
“姐夫,这林子有些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知客师父讲过,北坡天一亮便有樵夫上山砍柴,斧子声能传出三里地。我跑了一圈,满山空荡荡的,连只山鸡都叫人惊跑了。”
朱橚勒住马,往坡上一指。
林子边沿,一排新削的木桩钉进土里,桩与桩之间扯着红绳,绳上隔几步便挂一块木牌,牌上朱漆写着八个大字:公主围猎,闲人止步。
七八个蓝衣家丁拄着木棍守在绳边,正推搡着一个挑空柴担的老樵夫往山下走。
老汉脚下一个踉跄,扁担磕在石头上,咣当一声。
朱橚翻身下马,几步上前,把人扶稳了。
“老人家,这北坡出什么事了?”
老樵夫打量他一身锦袍,先作了个揖,才苦着脸道:“贵人家要来打猎,昨日傍晚便派人挨家挨户传话,北坡封山三日,每户赏五百文,叫咱们在家歇着。钱是拿了,可小老儿家里那口灶,就等着这担柴生火……”
朱橚的脸色沉了下来。
徐妙云已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碎银,塞进老汉手里,温声道:“老人家,这几日先去南坡打柴,南坡的路好走些。”
老汉捧着银子,连声道谢,挑着空担子下山去了。
人刚走远,林子深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五弟!弟妹!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一个青绸袍子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迎出来,隔着十来步便深深一揖,腰弯得快贴到膝盖。
王恭。
从前叫王克恭,福成公主的驸马爷。
淮西那一回,这位驸马顶着钦差的名头下去查案,查着查着,查进了自家的腰包。案子了结,朝廷夺了他的爵,贬为庶人,名字也叫父皇亲笔抹去一个字。
当时朱橚进了一回乾清宫,请父皇干脆砍了他。
父皇沉默良久,只回了一句:“他是你堂姐的男人,留他一条命,给你伯父家留条后路。”
念及此处,朱橚看向王恭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他径直越过王恭,冲着他身后那位妇人拱了拱手。
“堂姐。”
福成公主缓步走来,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鬓边簪着一支赤金宝钗,年过四十,依旧保养得宜。她尚未走近,脸上便已带了笑,先将朱橚与徐妙云打量一番,这才不紧不慢地迎上前来。
“五弟这一声堂姐,我可等了好几年。”
她笑吟吟地回了半礼,抬手往林中一引。
“姐姐听说北坡的獐子不少,今日特意带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竟与五弟赶上了。山里猎户来来往往,弓箭又不长眼睛,万一出了岔子可不好。姐姐便做主,叫人先清了山,免得有人误闯进来,扰了五弟的兴致。”
“对了,还有件事……”
她掩口一笑,压着嗓子凑近了些。
“姐姐听闻寺里的规矩死板,好好的小两口,夜里还得隔着院墙睡。我便自作主张,叫人在林边搭了几顶帐子,最东边那顶,是给你们夫妻俩备的。”
朱橚顺着她的手望去。
林间空地上,五六顶牛皮大帐一字排开,帐顶插着彩旗,帐门挂着锦帘,帐外铺着厚毡,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几个厨子守着烤架,架上已穿好了整只的羊。
好大的手笔。
前世有个说法,叫精准投喂。
人家连他夫妻分房的事都打听清楚了,这份殷勤,比锦衣卫的密报还周全。
朱橚心里冷笑。
这位堂姐,他实在亲近不起来。
伯父家这一脉,同父皇的恩怨,说来话长。
当年在濠州,父皇还是郭元帅帐下一员偏将,膝下无子,伯父家的大侄子朱文正,便是他身边最亲的人。行军打仗带着,议事吃饭带着,营中上下都以为,倘若哪天与元军交战,父皇有个三长两短,手上这支兵马,便该由朱文正接掌。
后来,大哥出世了,二哥三哥接连落地,到了四哥和他,父皇的儿子一个接一个,排满了半座元帅府。
前世读三国,刘玄德收了刘封做义子,等到阿斗降生,那位义子的位置便尴尬了。
这位堂兄走的,也是同一条路。
洪都一战,他领着几万人马,硬生生守了八十五天,拖垮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满天下都知道朱家出了个将才。
可战后论功,父皇赏了常遇春,赏了邓愈,到了这位亲侄子,只赏了些金银。
从那以后,堂兄在洪都便换了个人。强抢民女,床榻雕龙画凤,又与岳父谢再兴暗通款曲,私贩官盐给张士诚。东窗事发,谢再兴叛逃,他被父皇押回应天,锁在桐城,没过几年便死了。
只是堂兄犯下的罪,父皇终究没有算到他的家人头上。
念及早年与兄长相依为命的情分,父皇对朱文正留下的血脉,始终不曾亏待。
侄孙封了郡王,侄女封了公主,钱粮田宅,样样给足。
可父皇念的情分,是父皇的。
在朱橚这里,这位堂姐同他打小便只在年宴上见过几面,除了“堂姐”这个称呼,再无多少交情。
“堂姐的心意,本王领了。”
朱橚淡淡开口。
“只是本王进山打猎,图的就是自己寻猎物的乐趣。为了本王射几只兔子,叫整座北坡的山民歇业三天,传出去,人家要说吴王出门,比父皇南巡的排场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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