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全朝大考开启!第一题现! (第1/2页)
大考,还剩五日。
这五日的头一件事,是把寒序的线,封起来。
祁霜夜访的第二天,两人在会馆的东跨院里,议了半个时辰。
议出来的章程,只有三条。
苏秦执笔,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第一条,大考之前,此事封存。」
「旧录你贴身收着,不查,不问,不对第三个人提。皇都地下那样东西,镇了三百年,不差这一个月。」
「第二条,考後再动,也不硬动。」
「咱们两个白身学子,查'王城之下',查一步,死一步。要查,得先有官身,有职分,有能名正言顺翻档调卷的位置。」
「第三条...」
苏秦顿了顿,笔尖悬着。
「若考中,你我之中,有人得了能接触宫城、档库、司天监一类衙门的差遣...」
「这条线,归他先走。」
祁霜看完,没有异议,只在末尾添了一句。
【贺家等了三百年。】
【不差这一个月。】
【但也,只差这一个月了。】
写完,她把纸凑到烛上,烧了。
灰烬落进铜盆,她起身,负剑,走到门口,又停住。
「苏秦。」
「考场上,各凭本事。」
「可你要是考砸了...」
她回头,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寒序这条线,我一个人,得多走十年。」
「所以,劳驾你...」
「考好点。」
……
第二件事,是安置。
大考的规制,苏秦入闱前就打听得清清楚楚。
三场连考,锁院九日。
九日之内,考生锁在贡院,与外界音讯断绝。
这九日,苏禾怎麽办。
晚饭後,竈房里,苏秦把这事一提,陈鱼羊把大勺往锅沿上一磕:
「这算个事?」
「小禾归我!」
「我的庖厨科,考期在你们後头十日,你锁院这九天,我正好带着他,把皇都的菜市,一坊一坊地踩!」
「我掌眼食材,他掌眼人...」
他嘿嘿一笑,冲苏禾挤挤眼:
「咱哥俩搭夥,谁也骗不了咱!」
苏禾坐在竈边的高凳上,却没有笑。
孩子低着头,两条小腿,也不晃了。
半晌,它擡起头:
「哥。」
「九天,一面都见不着?」
「见不着。」
苏秦在它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它:
「锁院的规矩,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那……」
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在里头,谁给你看着?」
「我看得见别人名字里的坏,你看不见。那些使坏的人,盯着你的人...九天,谁替你看着?」
苏秦望着弟弟。
这个才几个月大的小东西,操的心,已经是一家人的心了。
「苏禾,你听哥说。」
他握住那双小手:
「考场那个地方,恰恰是这座城里,最不怕人使坏的地方。」
「闱规如铁。进了龙门,人人都是一张卷子,拚的是肚子里的东西...那里头,哥谁也不怕。」
「真正要当心的,是考场外头。」
「所以这九天,不是你没法替哥看着...」
「是哥,把外头这个家,交给你看着。」
「陈叔的眼睛看食材是好的,看人,不如你。这九天,你就是咱家的眼睛。」
「看好陈叔,看好这个院子。」
「谁来递帖子,谁在门外转悠,你都记下来。」
「等哥出来...」
「给哥报帐。」
苏禾怔怔地听完。
而後,孩子挺起小胸脯,重重地,点了头。
「嗯!」
「我看家!」
……
大考前第三日,傍晚。
青云会馆,正堂。
赵掌事把堂中的桌椅撤了,拚起一张大圆桌,亲自下厨房盯着,置了一桌像样的席面。
裴声两个月前的信里,交代得明明白白。
开考前三日,会馆设一席。
青云班,聚齐。
酉时,人,陆陆续续地到了。
苏秦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位。
两个月不见,人人都变了模样。
有人黑了,有人瘦了,有人眉宇间添了风霜,有人眼底沉了东西。
三千里官道,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了痕。
头一个同苏秦招呼的,是柳三变。
班里这位最傲的人物,琴棋书画样样自负,从前见了苏秦,眼皮都懒得擡全。
今日他主动举了举杯,隔着半张桌子:
「苏秦。」
「路上,听了你两桩事。」
「石亭县的碑,丰乐县的坊。」
他顿了顿,把杯中酒干了:
「佩服。」
苏秦还了一杯,没有多话。
有些变化,不必点破。
祁霜到了,剑还是那把剑,人却比在三级院时,松了一分。
蔡云到了,一身簇新的细布直裰,进门先团团一揖,笑容还是那个笑容,眼底的血丝,却藏不住...这两旬,他把皇都的人脉,跑穿了。
姜望最後一个进门。
他进来的时候,满堂的谈笑,静了半息。
不是敬,也不是惧。
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一位,和离开青云府时,不一样了。
从前的姜望,乾净得像一块玉,搁在人堆里,自成一格。
如今的姜望,那块玉上,多了一道纹。
纹不深。
可有了纹的玉,才压得住手。
十二个人,到齐。
圆桌坐满,赵掌事亲自斟了头一巡酒,躬身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堂中,只剩青云班。
……
酒过三巡,话渐渐热了。
各自说着路上的见闻。
班里那位素来沉默的矮个学子,姓乔,头一个打开了话匣。
「我走的西线,穿的是太行陉。」
「山里迷了三天。乾粮吃尽,是循着一缕炊烟,摸到一户猎户家。」
「老两口,儿子前年让熊瞎子拍了。见了我,一句来历不问,先端饭。」
「我住了半个月,病好了,临走留盘缠,老爷子把钱撇出门外,就一句话...」
「『山里头,见着活人就是亲。留你的钱,往後谁还敢进山?』」
乔姓学子端着酒,怔怔地:
「我读了十几年书。」
「『仁』字怎麽写,我八岁就会。」
「什麽意思,我上个月才懂。」
满桌,静了一息。
而後,话头一个接一个地续上。
有人在渡口断过一场船家与商客的纠纷,引律引到一半,发现乡俗比律好用;
有人途经蝗灾後的县份,看见官仓的赈粮怎麽在一层一层的手里变薄;
有人夜宿破庙,同一个还俗的老僧论了一宿的生死。
十二个人,十二条路。
三千里官道,被这一桌酒,重新走了一遍。
说到酣处,蔡云放下杯,笑道:
「诸位,别只顾着喝。」
「正事,还没办呢。」
他朝门口扬声:
「赵掌事...擡进来吧。」
门开,赵掌事捧着一只木匣,进来,搁在桌心。
旧木匣,一尺见方,匣面上,一行字。
裴声的字,懒散里藏着锋。
【都到齐了,再开。】
满桌,静了。
十二双眼睛,落在匣上。
「裴老先生两个月前寄到会馆的。」
赵掌事躬身:
「信里交代,开考前三日的席上,十二位到齐...才许开。」
「小人告退。」
门,又合上了。
蔡云看了看众人:
「谁开?」
没人动。
半晌,祁霜淡淡道:
「苏秦开。」
「他名次最靠前...」
她顿了顿:
「进班最晚,升得最快,裴老偏心他,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满桌,哄地笑了。
苏秦也笑,起身,伸手,揭了匣盖。
匣中,两样东西。
一封信。
一面空白的册子。
信不封口,一张纸,寥寥数行。
苏秦展开,当众,念了。
「【都到了?】」
「【好。】」
「【路上那道题,不用交了。】」
满桌,微微一愕。
「【答成什麽样,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老夫收卷,能收出个什麽?收上来的,都是写给老夫看的。】」
「【真正的卷子,不在纸上。】」
「【五日之後,考场,会替老夫验。】」
「【匣里这面册子,留给你们。】」
「【十二个人,一人一行,把自己那道题...抄上去。】」
「【只抄题,不抄答。】」
「【让同门看看:这三千里,别人在看什麽。】」
「【看完,都给老夫记住了...】」
「【你们看的东西加在一处,才是天下。】」
「【一个人,看不全的。】」
信,念完了。
堂中,静了很久。
而後,姜望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心,取过那面空白册子,提笔,蘸墨。
一行字,落下。
写完,他把册子,顺手推给了下一位。
册子,沿着圆桌,一个人,一个人地,传。
一人,一行。
有人提笔就写,一挥而就。
有人握着笔,对着空白页,怔了半天,才落下去。
轮到乔姓学子,他写完,搁笔的手,抖了一下。
轮到柳三变,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像在写什麽碑帖。
传满一圈,回到桌心。
蔡云把册子摊开,压平...
「既是让同门看,那就都看看。」
十二行字,十二道题,摊在满桌的灯火底下。
苏秦凑近,一行,一行地,读。
【沿途所见,何事最脏?伸一次手。...姜望】
读到这一行,几位同门倒抽一口凉气,齐齐看向姜望。
给姜家的麒麟儿,出「脏「字的题...裴老好胆色。
姜望坐在原位,端着杯,只淡淡补了三个字:
「答过了。」
他擡眼,同苏秦对视了一瞬。
丰乐县那一夜的火光,在两人眼底,一闪而过。
【沿途所见,何帐,是不能算的?...蔡云】
苏秦的目光,在这一行上,停了停。
何帐不能算。
给一个凡事必算、算无遗策的人,出这道题...裴声这味药,下得狠。
他擡眼看了看蔡云。
蔡云正端着酒杯,望着自己那行字,出神。
半晌,这位薪火的智囊,忽然开了口。
「既然都亮了题,我这道,说一半吧。」
「我一路北来,帐算得很顺。哪座城的人情值多少,哪张帖子该递给谁,我心里的算盘,没停过。」
「直到过黄河。」
「渡船上,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船资差三文。船家要赶她下去。」
「我替她付了。三文钱...我帐上记的是'善名微利,成本可忽'。」
蔡云顿了顿,声音低了:
「下船的时候,那孩子跑回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一块麦芽糖。化了一半,粘在纸上,脏兮兮的。」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东西。」
「我站在渡口,捏着那块糖...」
「我的算盘,劈里啪啦响了一路,那一刻,一个子儿都拨不动了。」
「三文钱,我记了成本。」
「他把全部身家给我,没记帐。」
蔡云举起杯,自嘲地笑了笑:
「裴老问我,何帐不能算。」
「我如今知道了...」
「人心给你的东西,一旦上了帐,就脏了。」
他一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满桌,无人接话。
无人需要接话。
【沿途所见,何人,比你强?】
写这行的,是班里素来最傲的一位,名为柳三变。
此刻他把这行字抄上去,面色平平,只补了一句:
「三千里,我记了十七个人。」
「十七个,都比我强。」
「强得……我以前根本看不见。」
有人忍不住问:「比如?」
「比如汾州城外,一个修桥的老石匠。」
柳三变道:
「我看他垒桥拱,一块石头,掂了三回,换了三个位置,才砌进去。」
「我问他,一块石头而已,何必。」
「他说,桥上要走一百年的人。这块石头搁歪半寸,一百年里,总有一天,要还回来。」
「诸位。」
柳三变环视满桌:
「我写字,十遍里有八遍,笔画将就了就将就了。」
「我自负才气二十年。」
「不如一个老石匠对一块石头的恭敬。」
【沿途,可有一日,你什麽都没做,只是看?...祁霜】
给一个剑不离身、永远紧绷的人,出一道「什麽都不做「的题。
祁霜抄完,谁问也不答。
蔡云笑着追问了一句:「祁姑娘,有过那一日麽?「
祁霜握着杯,沉默了片刻。
「有。」
「洞庭湖边。我坐在堤上,看了一天的水。」
「什麽都没想,什麽都没练。」
「看到傍晚,渔船回港,满湖的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
「那一天我才知道...」
「我的剑练了十五年,一直是攥着的。」
「攥着的剑,出鞘再快...」
「也快不过放松的手。」
【沿途所见,何人,笑得最真?】
乔平红着脸,小声道:「就是那对猎户老夫妻。我病好那天,老太太看我多吃了一碗饭,笑的那一下。」
【沿途所见,何物,贵而无价?】
【沿途,你欠下了什麽?】
【沿途所见,何门,你不敢进?】
一行,一行。
十二道题,没有一道相同。
每一道,都像一把钥匙,插在某个人心里,锁了多年的那把锁上。
众人一行一行看下去,堂中,渐渐没了声音。
看到最後一行...
【沿途所见,何人该有名而无名?记下来。——苏秦】
十一双眼睛,齐齐擡起,落在了苏秦身上。
「你的题。」
蔡云缓缓道:
「答了吗?」
苏秦坐在灯下,没有取出名录。
那卷东西,是他和裴声之间的帐,也是他和这三千里之间的帐。
他只是端起杯,平平静静:
「记了九笔。」
「九个人。」
「施茶的,摆渡的,收骨的,教书的,描碑的……」
「都是些,天下离了就转不动、可天下谁也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顿了顿。
「裴老这道题,我走到最後一站,才看明白。」
「咱们十二个人,五日之後进的那座考场...考的是官。」
「官是什麽?」
苏秦环视满桌,一字一字:
「官,就是天下的记性。」
「记谁,漏谁...一笔之间。」
「我这九笔,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
「此生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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