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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会于京师!王城大考!

第300章 会于京师!王城大考! (第1/2页)

打听得很细。你的籍贯,你的师承,你在林渊谷的名次,你在惠春办的案...连你村里那位守谱的三叔公,都打听到了。
  
  心「是谁?」
  
  「不知道。」
  
  老人摇头,神色是少见的凝重:「老朽在皇都的衙门里滚了三十一年,什麽路数的人,大抵摸得出个轮廓。」
  
  「可这一位,摸不出。」
  
  「老朽只知道一件事...」
  
  「那位的手,伸进过名籍司。」
  
  「你的核档,入库不过三日,就被人调阅过。
  
  调阅的手续,天衣无缝,可老朽守了三十一年的库,纸页翻过没翻过,老朽闻得出来」
  
  。
  
  「能把手伸进名籍司的库,还能把手续做得天衣无缝的...」
  
  佟老盯着苏秦:「这皇都城里,数不出几个人。」
  
  「是善是恶,老朽不知。」
  
  「老朽只嘱咐你一句。」
  
  老人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只描了三十一年册子的手,枯瘦,却稳。
  
  「大考之前...」
  
  「不管谁递帖子,请你赴宴也好,论道也好,同乡会也好...」
  
  「你都别单独去。」
  
  「考完,受了籙,你的官身落了老朽的册...」
  
  「你就是朝廷的人了。动你,就要过章程。」
  
  「到那时候...」
  
  老人咧开嘴,笑了,一口老牙,在灯下透着一股倔:「才轮得到他们,跟你讲规矩。」
  
  「而不是..」
  
  「拿你,立规矩。」
  
  一老一少,吃完了面。
  
  苏秦抢着会了帐...八文钱。
  
  出门,夜色已深。
  
  佟老拄着杖,摆摆手,不让送:「各走各的,少走一处,少一双眼睛。」
  
  走出两步,老人又停下,回过头。
  
  「对了。」
  
  「老朽守铜册的班,排到大考受籙那一日了。」
  
  「老朽特意,跟司里换的。」
  
  暮色里,老人的眼睛,亮亮的:「铜册前。」
  
  「老朽等你。」
  
  「别让老朽白等。」
  
  苏秦立在面馆门口,朝着那道佝偻的背影,长揖到底。
  
  回到会馆,夜深了。
  
  苏禾已经睡下。
  
  苏秦在灯下,取出裴声的名录。
  
  明日报备贡院,这卷东西,也该收卷了。
  
  他从头,又读了一遍。
  
  九笔。
  
  三千里。
  
  读完,他提笔,在卷末,写下了交卷前的最後一段。
  
  【学生苏秦,谨复裴师之题。】
  
  【三千里,录得九人。】
  
  【师问:何人该有名而无名。】
  
  【学生初以为,此题考眼。行至半途,以为考秤。】
  
  【至望京驿,乃知...】
  
  【此题考的,是记性。】
  
  【天下之大,靠无名者撑着底。官府之册,记功名,记田赋,记刑狱...独不记他们。】
  
  【学生此去,考的是官。】
  
  【官者,天下之记性也。】
  
  【笔在官手,册在官手。记谁,漏谁,一笔之间。】
  
  【学生这九笔,是学生给自己,立的一条规...】
  
  【此生执笔,先记无名者。】
  
  【他日为官,册上有他们。】
  
  写毕,搁笔。
  
  苏秦把名录卷好,郑重收进考篮的最底层。
  
  正要吹灯..
  
  「哥。」
  
  窗边,一个小小的声音。
  
  苏禾不知何时醒了,趴在窗口,正朝着北方,皇城的方向,望着。
  
  「你过来看。」
  
  苏秦走过去,顺着弟弟的目光,望向夜色深处。
  
  夜幕下的皇都,万家灯火,一直铺到天边。
  
  灯火的最深处,皇城的轮廓,沉沉地卧着,飞檐如山影。
  
  「看什麽?」
  
  「那几个压着天的大名字底下。」
  
  苏禾伸出小手,指向皇城东南的一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它自己都说不清的发毛:「有一个地方...」
  
  「是黑的。」
  
  「这座城的名字,亮的暗的,大的小的,挤挤挨挨,铺了一海。」
  
  「可就那一片地方,秃着。」
  
  「一整片名字,都该亮着的地方...黑着。」
  
  孩子转过头,仰望着苏秦,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映着满城的灯火:「像被人从册子上...
  
  」
  
  「整页,撕掉了。」
  
  苏秦顺着那个方向,凝目,望了很久。
  
  那个方向,他入城之前,就在舆图上,看熟了。
  
  皇城东南。
  
  文翰重地。
  
  那里坐落着的衙门,叫.
  
  翰林院。
  
  董直的三行。
  
  韩定川的名。
  
  开朝二十三年,腊月初九,起居注上,被涂掉的那一页。
  
  苏秦立在窗前,夜风拂面,他浑身的血,却一寸一寸地,热了起来。
  
  三百年了。
  
  那桩旧案,原来从不曾真的藏住。
  
  它就疤在这座城的天上..
  
  在名道之眼里,是万家灯火中央,一块黑着的、肉眼可见的.
  
  疤。
  
  「苏禾。」
  
  苏秦把手,搭在弟弟的肩上,声音很轻,很稳。
  
  「记住那个方向。」
  
  「那一页不是被撕掉了。」
  
  「是被人捂着。」
  
  「捂了三百年。」
  
  他望着那片黑,一字一字。
  
  「等哥考完这一场。」
  
  「咱们去把它..」
  
  「翻回来。」
  
  入京第二日,清晨。
  
  苏秦持勘合,去贡院报备。
  
  贡院在内城的东南,占了整整一坊之地。
  
  还没到坊门,先看见的是墙。
  
  贡院的围墙,高逾三丈,墙头插着密密的荆棘,墙上每隔十丈,立着一座望楼。
  
  墙里,一片望不到边的屋脊......号舍,考棚,明远楼,一重压着一重,肃杀之气,隔着一条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鱼羊仰着头看了半天,咂舌:「这哪是考场。」
  
  「这是一座城。」
  
  「天下学子的命,二十天後,都押在这座城里。」
  
  贡院正门不开,报备走的是东侧的仪门。
  
  仪门外,长队排出去半条街。
  
  各府的学子,持着勘合,按到京的批次,鱼贯而入。
  
  队伍安静得出奇。
  
  平日里高谈阔论的青衫们,到了这道门前,人人噤声。
  
  只有吏员唱名的声音,一声一声,从门里传出来。
  
  苏秦排进队尾。
  
  苏禾今日也跟着来了.....报备不禁随从,孩子说什麽也要来看看「哥考试的地方」。
  
  队伍缓缓前移。
  
  移到半途,苏秦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攥住了。
  
  攥得很紧。
  
  他低头。
  
  苏禾仰着脸,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他熟悉的那种神情。
  
  孩子不说话,只用眼神,朝队伍前方,极轻地一递。
  
  前方十几人处,一个学子,青衫,书箱,安安静静地排着。
  
  苏秦的目光扫过去,认出来了。
  
  望京驿,月下练名的那一个。
  
  他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可苏禾的手,没有松。
  
  孩子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
  
  「哥。」
  
  「不止他。」
  
  苏秦的心,一沉。
  
  「前头那一队,穿灰衫的,一个。」
  
  「咱们这队,前面第七个,一个。」
  
  「方才进门的那一批里————我看见了两个。」
  
  孩子的小手,越攥越紧,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发颤:「加上驿站那个...
  
  」
  
  「五个。」
  
  「五个从纸里长出来的名字。」
  
  「散在队伍里,谁也不挨着谁,谁也不看谁。」
  
  「可是哥,他们的名字,是一个味儿的。」
  
  「像————像一个铺子里出来的货。」
  
  苏秦立在长队里,面色如常,後背,却一寸一寸地绷紧了。
  
  五个。
  
  仅仅是今日、此刻、这一段看得见的队伍里,就是五个。
  
  那整个贡院,数千考生里呢?
  
  周城隍说,货源在野,买主发自皇都。
  
  原来买主买的名字,不只是用来换命、继产、藏身的。
  
  还有人,拿着买来的名字..
  
  来考大周的官。
  
  批量的货,批量入闱。
  
  若考中了呢?
  
  一个纸糊的名字,受了籙,落了册,穿上官袍,坐进衙门...
  
  替一县、一府的百姓,做主。
  
  苏秦不动声色,借着队伍缓行,用铨衡之眼,把苏禾指出的几人,一一记下。
  
  样貌,身量,衣着,举止的细处。
  
  回去,一笔一笔,录档。
  
  至於报官..
  
  他在心里,把这条路飞快地推演了一遍,又飞快地,否了。
  
  报给谁?
  
  顺天府?人家凭什麽信一个外府考生的「眼睛「?
  
  礼部?闱期临近,无凭无据,搅扰考务,先办的是他。
  
  名籍司?
  
  名籍司里,正有一股人,等着拿他立威。他捧着一桩「天下名籍有假「的大案送上门......那不是报案。
  
  那是把刀柄,亲手递过去。
  
  名籍有假,天册可欺......这案子真掀开,第一个被咬的,就是那个证明了「名可以在官府之外运作「的人。
  
  名人。
  
  他自己。
  
  苏秦垂着眼,把这个刺,咽了下去。
  
  攥着。
  
  记下,盯住,不动。
  
  等他有了官身,等他找到能信的衙门,等他自己站到能掀桌子的地方.....
  
  再动。
  
  只是这根刺,咽下去,不是没了。
  
  它紮在那儿。
  
  这五个人若考中了,占掉的,是五个寒窗十年的真名额。
  
  是五个「陈南「、五个当年的他自己。
  
  苏秦闭了闭眼。
  
  记住这根刺。
  
  这也是帐。
  
  一个时辰後,轮到苏秦。
  
  仪门内,报备的公廊,三进大堂。
  
  验引,核档,录册,领牌......四道关口,四班吏员,流水作业。
  
  前三关,顺顺当当。
  
  第四关,录档画押。
  
  案後坐着个三十来岁的书吏,面白无须,接了苏秦的勘合,提笔誊录,笔走如飞。
  
  誊完,他把一沓文书,推了过来:「核对无误,四处画押。押完领考牌。」
  
  「快些,後头排着呢。」
  
  那一沓文书,足有七八页。考规具结、亲供文书、廪保连环、录档存根......密密麻——
  
  麻,满纸的公文格式。
  
  後头的队伍,催促似的,往前拥了半步。
  
  寻常学子到了这一关,前三关都顺了,谁还逐字去读这满纸的套话?扫一眼,画押,走人。
  
  苏秦没有。
  
  佟老那碗面里的嘱咐,他一个字都记着。
  
  凡要画押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读完再落笔。
  
  他站在案前,拿起第一页,从头,读起。
  
  读得不快,也不慢。
  
  案後的书吏,眼皮擡了擡,没说话。
  
  第一页,无误。押。
  
  第二页,无误。押。
  
  第三页....
  
  苏秦的目光,停住了。
  
  亲供文书,籍贯一栏。
  
  【青云府,惠泰县,苏家村。】
  
  惠泰县。
  
  他的勘合上,写的是......惠春县。
  
  一字之差。
  
  两个县,都在青云府治下,名字只差一个字,寻常人扫一眼,根本分不出来。
  
  苏秦握着那页纸,面上不动,心里,已经把这一笔的帐,算完了。
  
  这不是笔误。
  
  前三关,他的勘合被誊录过两遍,字字无误。独独这一份要他亲手画押的亲供,错了。
  
  而且错得,恰到好处。
  
  亲供画了押,便是他「自认」的籍贯。
  
  考,照考。中,照中。
  
  可到了考後受籙那一关......官身文书,以亲供为准,同勘合、同原籍档册一比对..
  
  籍贯不符。
  
  按章程:官身文书打回,行文原籍重新勘验。
  
  青云府一来一回,加上衙门里「排期」的手段,三个月起。
  
  三个月里,同科的人,都受了籙,入了衙。
  
  他,悬着。
  
  一字,一季。
  
  杀人不见血。
  
  佟老说的,考场之外的章程,道道关口,都有他们的手。
  
  第一只手,来了。
  
  苏秦擡起眼。
  
  案後的书吏,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着笔架,眼观鼻,鼻观心。
  
  「这位大人。」
  
  苏秦开口了,声音不高,不急,清清楚楚:「亲供第三页,籍贯一栏,誊录有误。」
  
  「学生原籍,惠春县。此处誊作,惠泰县。」
  
  书吏擡起头,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一皱,语气里带出三分不耐:「一个字罢了。」
  
  「惠春惠泰,同府之县,考的又不是籍贯。」
  
  「後头几百号人排着,你先押了,回头本吏得空,给你描一笔就是。」
  
  来了。
  
  先押,回头描。
  
  回头一「忘」,这一押,就是他自己认下的。
  
  苏秦不动,也不恼。
  
  他把那页纸,端端正正,放回案上,拱手,一字一句:「大人,学生不敢。」
  
  「《大周会典·贡举格》载:亲供文书,考生自认之据也。一字之误,他日勘验不符,其责在考生自身,追改无门。」
  
  「又载:录档有讹,当场改正者,於改正处加盖「校讹「之印,吏员、考生,两押为凭。」
  
  「章程里,有现成的规矩。」
  
  苏秦直起身,平平静静:「学生不劳大人回头得空。」
  
  「就请大人,此刻依格改正,加盖校讹之印。」
  
  「学生,再押。」
  
  公廊里,一时静了。
  
  後头排队的学子,听见了动静,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那书吏捏着笔,盯着苏秦,盯了足足三息。
  
  面白无须的脸上,肌肉极轻地,抽了一下。
  
  一个外府来的白身考生,当着满堂的人,把会典的条文,一款一款,背在他脸上。
  
  不吵,不闹,不告。
  
  条条,是章程。
  
  字字,是明帐。
  
  他若再推......推的就不是一个考生了。
  
  推的是会典。
  
  满堂的耳朵,都听着呢。
  
  「————倒是本吏,誊得急了。」
  
  书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抽回那页纸,提笔,把「泰「字勾了,在旁工工整整补上「春「字,又从案头的印匣里,取出一方小印。
  
  【校讹】。
  
  朱印落纸。
  
  「押吧。」
  
  苏秦俯身,在改正处,先押。
  
  再把余下几页,一页一页,读完,一页一页,押完。
  
  从头到尾,他又用了一炷香。
  
  後头的队伍,催的人,反倒没有了。
  
  排在他身後的一个瘦高学子,轮到自己时,拿起那沓文书...
  
  也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
  
  再後头的,有样学样。
  
  那书吏黑着脸,坐在案後,一言不发。
  
  苏秦领了考牌,携着苏禾,出仪门。
  
  走出老远,苏禾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森森的贡院,小声说:「哥。」
  
  「方才那个写字的人,你指出错的时候...
  
  」
  
  「他头上的名字,闪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是————做贼被人踩了脚。」
  
  「还有,哥。」
  
  孩子仰起头:「他名字的旁边,飘着一根线。」
  
  「细细的,往北边去了。」
  
  「北边,一座灰色的大房子。」
  
  苏秦顺着弟弟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内城,西北。
  
  那个方向,坐落着的衙门...
  
  名籍司。
  
  回到会馆,案头上,帖子已经堆了一摞。
  
  赵掌事搓着手,一脸与有荣焉:「公子,您这才到京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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