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全朝大考开启!第一题现! (第2/2页)
「先记无名的人。」
堂中,静了。
烛火,一跳,一跳。
半晌,姜望站起身,举杯。
「诸位。」
「我提一杯。」
「这一杯,不敬功名,不敬前程...那些,五日後考场上,各凭本事去挣。」
他举着杯,环视这一桌,两个月前从同一座山上,散往十二个方向的人。
「这一杯...」
「敬三千里。」
「敬三千里教给我们、山上十年没教会的东西。」
十二只杯,齐齐举起。
「敬三千里!」
一饮,而尽。
……
席至末段,菜凉了,酒也淡了,话却越说越实。
蔡云放下筷子,神色正了。
「趁人齐,说最後一桩正事。」
「我这二十日,帖子递了半个皇都,腿跑细了两圈...换回来的东西,大半是虚的。」
「只有一条,是实的。」
「也是眼下,天下学子最想知道的一条。」
满桌,齐齐坐直了。
「本科大考的总裁官...」
「定了。」
蔡云环视一圈,缓缓吐出:
「吏部尚书,元度衡,元大人。」
「奉旨,以吏部尚书,兼领本科总裁。」
堂中,嗡地一声。
「元度衡?!」
「天官亲自领总裁?!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了...历科总裁,不都是礼部或翰林的堂官麽?」
「这说明什麽?说明本科取士,朝廷要的不是文章...是官!是立刻能用的官!」
蔡云擡手,压了压:
「我打听到的,还有几句。」
「元大人此人,寒门出身,三十年从主事做到天官,吏部里滚出来的,最重实务,最烦虚文。」
「坊间传他阅卷有三不取...」
「辞藻胜於事理者,不取。」
「凡事言古不言今者,不取。」
「通篇无一策可落地者...不取。」
满桌的人,各自把这三条「不取「,在心里过自家的文章。
有人的脸色,微微变了。
「还有一句,是吏部里传出来的老话,说元大人的学问,有师承...」
蔡云顿了顿:
「承的是吏部里一门几百年口手相传的旧学。」
「那门学问,外人连名字都叫不出。」
「吏部里的人,私底下管它叫...」
「『老天官之学』。」
满桌议论纷纷,各自掂量着这三条「不取「,盘算着自家文章的路数。
只有苏秦,端着凉透的茶,一动不动。
老天官之学。
吏部,几百年,口手相传。
铨衡。
崔衡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一字一字,浮了上来。
【老夫生前,在吏部带过门生。门生传门生,一脉考功之学,传到今日,没有断。】
【当朝主持大考铨录的那位大员...身上带着老夫这一脉的道统。】
【他见了你,只有两种可能。】
【引为同门,倾力提携。】
【或者...视为大患,先下杀手。】
元度衡。
崔衡道统的当代传人。
本科总裁。
他苏秦的卷子,九日之後,终究要过这个人的眼。
而他的文章里,铨衡之学,化在了骨血里...章程之辨,量才之法,考功之思...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根脚。
藏,还是不藏?
散席回房的路上,苏秦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一路。
藏...刻意避开铨衡的路数,文章便是自断一臂,削足适履,写出来的东西,不是他了。
露...满纸术语,招摇过市,那是把「我得了你祖师的传承「写在脸上,是试探,也是挑衅。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想透了。
不藏。
也不露。
文章,按自己的道写。
铨衡之学,化在事理里,不着一个行内的术语...就像盐化在汤里。
懂行的人,喝一口,自然知道咸淡。
不懂的,只当是一碗好汤。
元度衡若是崔衡说的那种「修渠的人「...他会尝出来,会懂。
若是「抢水的「...
一碗汤而已,你抓不住盐。
是龙是虎。
放榜见。
……
入闱前夜。
东跨院,灯火通明。
苏秦在灯下,检点考篮。
大考的搜检,严苛冠绝天下...笔墨纸砚有定制,乾粮要切开验过,衣物夹层要拆看,片纸只字,不得夹带。
考篮里的东西,他一样一样,过。
笔,三支,新笔,依制。
墨,砚,依制。
乾粮,陈鱼羊备的,九日的量,切成了规制的小块,码得整整齐齐...
这位灵厨首席念叨了一晚上「贡院的夥食是给人吃的麽」,恨不能把整个竈房给他塞进去。
一包粗茶。
王老爹的茶。
茶叶散装,一目了然,不犯禁。
苏秦把它,放在了考篮最顺手的地方。
就当虎子陪着你进考场。
然後,是那几样...不能带的。
董直的秃笔。
陆九寒的卷宗。
沈太医令的手稿。
半枚竹书签。
还有,那卷答给裴声的名录。
桩桩件件,都是他的命。
可桩桩件件,都过不了搜检...过得了,他也不带。
那些东西上头压着的帐,不该带进考场。
考场里,他只是一个考生。
苏秦取出一方布,把这几样东西,一层一层,包好,捆紧。
而後,他把苏禾,叫到了灯下。
「苏禾。」
他把布包,郑重地,放进弟弟的手里。
「哥的命,九天,交给你。」
孩子捧着那个布包,愣住了。
布包不重。
可它两只小手,抖了一下,才捧稳。
「这里头,是董爷爷的笔,陆爷爷的卷,沈爷爷的手稿...都是等着哥去还的帐。」
「九天,你贴身收着。」
「睡觉,枕在头底下。」
「出门,背在身上。」
「除了你和陈叔,谁来要,都不给...」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给。」
「等哥出来,原样还我。」
苏禾捧着布包,仰着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字一字:
「人在。」
「包在。」
苏秦笑了,揉了揉它的头发。
「睡吧。三更哥就得起,不叫你了。」
孩子点点头,抱着布包,往自己那间小屋走。
走到门口,它停住了。
站了一会儿,又跑回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踮起脚,飞快地塞进了考篮最底下的乾粮堆里,转身就跑:
「不许看!进去了才许看!」
小屋的门,砰地关上了。
苏秦望着考篮,失笑,没有去翻。
收拾停当,吹灯,和衣而卧。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
无梦。
……
三更,起身。
院里,竈房的灯,竟是亮的。
陈鱼羊顶着一头乱发,已经把一碗热汤面,端上了桌。
「吃。」
他把筷子拍在碗边:
「锁院九天,顿顿冷乾粮...这是进门前最後一口热的。」
「吃完,滚去考个官回来。」
苏秦坐下,埋头,把一碗面,连汤,吃得乾乾净净。
放下碗,提起考篮。
陈鱼羊送到门口,不再多话,只重重捶了他肩膀一拳。
巷口,还立着一个人影。
姜望。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并肩,朝着贡院的方向走。
走过两条街,巷口又汇进来一个负剑的身影。
再两条街,蔡云,柳三变,乔平……
一个,又一个。
到贡院大街的街口时,青云班十二人,已经默默地,走成了一列。
无人说话。
十二盏灯笼,在四更的黑里,连成一小串火。
……
四更天,贡院外。
到了,才知道什麽叫天下大考。
贡院外的大广场上,黑压压的,已经站满了人。
数千考生,提着灯笼,按府分区,列队静候。
数千盏灯笼,在四更的黑里,铺成一片起伏的星海,一直铺到贡院那座高大的正门...龙门之下。
无人喧譁。
数千人,只有灯笼纸被夜风拂动的、猎猎的轻响。
苏秦立在青云府的旗牌下,环顾这片星海。
东边,雄州府的方阵,人数最众,队列齐整如兵。
沈青崖白衣当先,闭目养神。
西边,江南几府的学子,青衫如水。
更远处,一府一府的旗牌,在灯海里静静立着...
天下十三府的读书种子,此刻全在这一片广场上,等着同一道门。
这...便是全朝大考。
苏秦收回目光时,人群里,有一张脸,一闪而过。
望京驿的那个纸名人。
提着灯笼,排在某府的队列里,安安静静,同千万青衫,一模一样。
苏秦垂下眼。
记下了。
不动。
五更,梆响。
龙门之上,明远楼头,一声炮。
「开...龙...门...!」
沉沉的门轴声里,贡院正门,缓缓洞开。
门内,甬道深深,灯火通明,一直伸向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号舍之海。
「唱名...搜检...入闱...!」
点名官高踞门侧的高台,展开名册,一声,一声,唱。
「雄州府...沈青崖...!」
「到!」
白衣的身影,昂然出列,验牌,搜检,入门。
一声,又一声。
一府,又一府。
「青云府...姜望...!」
「到。」
「青云府...祁霜...!」
「到。」
一个,又一个。
「青云府...苏秦...!」
「到!」
苏秦提着考篮,出列,上前。
验牌官核了考牌、勘合、亲供,翻到亲供第三页时,指尖在那方朱色的「校讹「小印上,停了半息,擡眼看了他一眼,朱笔一勾。
搜检的兵役上来两人,搜身,验篮。衣缝,鞋底,发髻,一一过手;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在案上。
笔墨,过。
乾粮,掰验,过。
掰到底层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露了出来。
搜检的老兵役捏起来,展开...
纸上,没有字句,没有文章。
只有一个字。
一个孩童笔迹的、写得极认真、极用力的...
「苏」。
笔画歪歪的,收笔处却一丝不苟,一看便知,写的人把全身的劲,都用在了这一个字上。
老兵役端详了片刻。
「这是何物?」
苏秦看着那张纸,喉头动了动。
「回军爷。」
「我弟弟写的。」
「我们家的姓。」
老兵役又看了看那个字,又看了看苏秦,把纸折好,放回了乾粮底下。
「片纸只字,本该没收。」
他淡淡道:
「一个姓,算不得字句。」
「过。」
翻到那包粗茶时,老兵役又顿了顿。
他捏起一撮,凑到灯下看了看,又闻了闻。
粗茶。焙得不匀,火候差着点,一望便知是乡下人自己炒的。
同这满篮规规整整的考具摆在一处,土得紮眼。
「家里人给的?」
老兵役随口问了一句。
苏秦看着那包茶,答:
「嗯。」
「一位父亲给的。」
老兵役擡眼看了看他,没再多问,把茶包收拢,放回篮里,一挥手。
「过。」
「入闱...」
苏秦提起考篮,迈过龙门那道高高的门槛。
迈过去的一瞬,他回了一次头。
门外,四更的夜色里,数千灯笼的星海,广场尽头,皇都沉沉的万家灯火。
那灯火里,有会馆的一盏。
盏下,睡着一个枕着布包的孩子。
苏秦收回目光,转身,朝着甬道深处,大步走去。
……
号舍。
天字号巷,第四十七间。
一间,一人。宽三尺,深四尺,两块号板,一上一下...白日是桌凳,夜里拚起来,是床。
窄如斗室。
苏秦放下考篮,把号板擦净,文具摆开。
而後,他从乾粮底下,取出了那张纸。
展开。
一个「苏「字,歪歪的,认真的,摆在号板正中。
苏秦看了很久。
他想起铸身那夜,他握着那只小手,一笔一笔地教。
草字头,底下一个办法的办。
老辈人说,草木死了,春风一吹又活,就是这个字。
想起苏禾说,字也有灯。写得歪的,灯就暗,写得正的,灯就亮。
那你就把每一个字,都写到最亮。
这张纸上的「苏「字,笔画还是歪的。
可苏秦知道,在他弟弟的眼里...
这一个,一定是它写过的所有字里,最亮的一个。
他把纸,端端正正,压在了砚台底下。
号板一角,露出半个字来。
家,带进来了。
苏秦盘膝坐下。
磨墨。
静气。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
号巷里,渐渐满员。左邻的号舍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紧张的乾咳;右舍那位,在小声地、一遍一遍地背着什麽;远处,明远楼的更鼓,一声,一声,不疾不徐。
数千间号舍,数千个人,数千颗悬着的心...
在同一个清晨,静静地,等着同一件事。
日出。
辰时,正。
轰......
一声巨响,自贡院正门的方向,滚过整片号舍的海。
龙门,落锁。
锁院了。
九日之内,这座城中之城,一只鸟,飞不进,也飞不出。
数千人的命运,锁进了同一道门里。
苏秦端坐号舍之中,闭上了眼。
锁门的余响里,他把该想的,最後过了一遍。
苏家村的两座坟。
王老爹柜台後那包野茶。
阴司长明架上,那盏倾向阳世的灯。
翰林院上空,黑着的那一页。
铜册前,等着录名的老人。
会馆里,看家的弟弟。
还有三千里名录上,那九个名字。
一笔,一笔,过完。
心,定了。
苏秦睁开眼。
恰在此时...
号巷的尽头,甬道深处,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号军,自明远楼方向,鱼贯而来。为首的军士,双手高高擎着一面朱漆的大牌。
题牌。
第一场的考题,题牌开路,正沿着一条条号巷,次第传示。
脚步声,一巷,一巷,近了。
隔壁巷,传牌的唱声,隐隐可闻。
近了。
苏秦提起笔,蘸饱了墨,悬腕,凝神。
号巷口,朱漆的牌面,一角...
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