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4章 灶台即战场,刀勺亦刀枪 (第2/2页)
灰夹克站在最前面,棒球帽摘了,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角挂着一丝笑。他身后站着四个人——光头、两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那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巴刀鱼身后的灶台。
“巴老板。”灰夹克开口了,声音很客气,客气得不像来找茬的,“冒昧打扰。我们是从城南来的,听说你这儿有口老锅,想来看看。”
“看锅?”巴刀鱼靠在门框上,拿围裙擦了擦手,“锅有什么好看的。要吃饭就进来,不吃饭就请回。我这儿小本生意,不接待看热闹的。”
灰夹克笑了笑。“巴老板爽快。那就——吃饭。”他迈步往里走,身后四个人跟着。五个人鱼贯而入,在靠墙的那张桌子旁边坐下。灰夹克坐在主位,光头坐他左边,红羽绒服女人坐右边,两个戴帽子的站在椅子后面,没坐。
巴刀鱼回到灶台后面,把火调旺。酸菜汤和娃娃鱼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一个攥着短棍,一个攥着辣椒碗。锅里的骨汤炖着肉皮,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金色的油花浮在水面上,一层叠着一层。
“五碗汤,五碗饭。”灰夹克说。
“先付钱。”巴刀鱼伸出五根手指头,“一碗三十。一百五。”
灰夹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红票子,扔在桌上。巴刀鱼没去接,酸菜汤走过去拿了,数出两张假的退回去:“这两张不行,换。”
灰夹克挑了挑眉,换了真的。酸菜汤把钱收进围裙口袋,退到巴刀鱼身后,低声说:“那女人一直在看锅。”
巴刀鱼没回头。他舀了五碗骨汤,端到桌上,又盛了五碗米饭。汤碗放在每个人面前,米饭摆整齐。灰夹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脸上的笑忽然凝住了。
“这汤……”
“怎么了?”
灰夹克没说话,又喝了一口。他的脸色在灯光底下慢慢变了——白一阵红一阵,眉头拧在一起,眼珠子转来转去,像在挣扎什么。光头看他这样,也舀了一勺喝,喝完之后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勺子“当啷”掉在桌上。
红羽绒服女人没喝汤。她一直盯着灶台上的铁锅,忽然站起来,朝灶台走去。酸菜汤横跨一步挡住她:“干什么?”
“看锅。”女人的声音又细又尖,像指甲刮过玻璃,“那口锅里有我丢的东西。”
“丢了什么?”
“我的脸。”
她抬手,往自己脸上一撕——那张白生生的脸像一层纸一样被她揭了下来,底下是一团黑气。黑气里隐约能看到五官的轮廓,但没有皮肤,没有血色,只有一团蠕动的暗影。酸菜汤退了一步,短棍挥出去,“啪”地打在黑气上,黑气散了一瞬,又聚拢回来。
“食魇教的‘无面鬼’!”娃娃鱼喊了一声,抄起案板上的辣椒碗,朝那团黑气泼过去。红彤彤的辣椒段裹着糖浆泼了黑气一身,黑气发出“滋啦”一声响,像热油烫了皮,尖叫着缩回去,那女人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脸上的“皮”落在地上化成了一摊黑水。
灰夹克这时候也站了起来。他的脸已经完全变了——五官还在,但五官底下有一层东西在动,像是有几十条小蛇在皮肤下面游。他张开嘴,吐出一团黑气,朝灶台扑来。
巴刀鱼站在灶台后面没动。他看着那团黑气冲过来,脑子里忽然响起黄片姜的话——“玄厨的仗,都是在灶台上打的。”他一把抓起炒锅,锅里还有余油和蒜末辣椒的底子,油温还高。他把锅往前一送,锅底那个符文猛地亮了,金光从锅底炸开,灌进锅里的残油中。残油“轰”地一下烧起来,一团金色的火球从锅里蹿出去,撞上黑气。
黑气碰上金火,像雪遇着滚水,“嗤嗤”地化成了白烟。灰夹克惨叫一声,整张脸扭曲起来,皮肤下面的黑气从七窍里往外喷,可金火不依不饶,追着黑气烧。光头和两个戴帽子的见状,转身就往门口跑。灰夹克也想跑,可脚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那是巴刀鱼刚才泼在地上的骨汤,混了老腊肉里的油,滑得跟冰一样。灰夹克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金火扑上去,把他裹成一团金色的茧。
三息之后,金火散了。灰夹克躺在地上,脸上的黑气不见了,皮肤苍白,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红羽绒服女人也晕在地上,脸上的五官慢慢浮回来,瘦削,年轻,带着一点惊恐的余韵。
酸菜汤走过去踢了踢灰夹克。“死了?”
“没死。”娃娃鱼蹲下来看了看,“食魇教的‘种魂术’被破了,人没事,但短时间内醒不过来。”她站起来,看着巴刀鱼,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你刚才那一下——锅底符文化成金火,那是厨神三味里的‘烈阳火’。你连试炼都没参加,就能用出来?”
巴刀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炒锅。锅底的符文还亮着,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像烧过头的炭,微微发暗。他手背上那道金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比下午又长了半寸。
“我不知道什么烈阳火。”他把炒锅放回灶台,拿起抹布擦了擦手,“我只知道这锅跟了我奶奶一辈子,不会害我。”
地上的灰夹克忽然动了一下。他的眼皮颤了颤,没睁开,但嘴唇翕动着,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地底下冒上来的气——
“龙……渊……”
巴刀鱼蹲下去,凑近他嘴边:“什么龙渊?”
灰夹克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彻底睡过去了。娃娃鱼走过来,把那个女人的羽绒服拉链拉上,遮住她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这两个人得处理一下。叫协会的人来带走。”
酸菜汤已经在打电话了。巴刀鱼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锅里的骨汤还在炖着,肉皮已经炖得软烂,汤色浓白。他舀了一勺尝了尝,点点头——味道正好。可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两个字。
龙渊。
奶奶从来没提过什么龙渊。黄片姜也没提。可食魇教的人千里迢迢跑到这个城中村的小餐馆里来找一口锅,嘴里念叨着“龙渊”——这事绝对不简单。
他抬头看了看挂在灶台上方的那块老腊肉。肉皮上的金光已经暗了,只剩下油亮亮的一层盐霜。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黄片姜给的纸条上,五样东西里独独没有提这块腊肉。那老头算好了他会把腊肉也炒进去。
黄片姜到底是谁?奶奶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烧红的炭从灶眼里滚出来,落在灶台边上,慢慢暗下去。巴刀鱼弯腰把炭夹起来,扔回灶膛里。火苗舔着新加的柴,又旺了起来。
“收拾一下。”他对酸菜汤和娃娃鱼说,“把这两个人绑了,明天送协会。桌子上的汤别浪费了,倒了可惜。”
他自己盛了一碗汤,坐在靠窗的凳子上,慢慢喝。汤很烫,滚过喉咙,暖到胃里。窗外路灯昏黄,街面上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那辆面包车还停在斜对面的树底下,车里还坐着两个人——刚才跑掉的光头和其中一个戴帽子的。
他们还会回来。
他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黄片姜给的那张纸条,翻到背面。纸条的背面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字,他之前没注意到。借着灶台上的灯光,他凑近了看——
“龙渊有九锅,你奶奶是第一个。”
巴刀鱼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手背上那道金线又亮了一下,这次没暗下去,一直亮着,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