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1章 协会、铁锅与下马威 (第2/2页)
切到第二十根时,巴刀鱼把刀往砧板上一插,转身瞪着黄片姜。“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黄片姜看着他,小眼睛里的光没变。“我教过四十七个学生。你是唯一一个切到第二十根才发脾气的。你爸当年切到第三根就掀了砧板。”
巴刀鱼愣了一下。
“但你爸切到第五十根的时候,已经能切出薄如蝉翼的黄瓜片了。”黄片姜走过来,拔起巴刀鱼插在砧板上的刀,递还给他,“你体内有他的底子。只是被埋了二十六年,得挖出来。”
巴刀鱼接过刀。刀很重,但他的手腕已经适应了一些。他看了看砧板上的狼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那层薄光还在,只是比刚才更淡了。刚才切黄瓜的时候,他一直在用力,用力的时候玄力漏得更快。
“我有个问题。”他说。
“问。”
“玄力到底怎么用?我做饭的时候,它自己就出来了。我想控制它的时候,它反而不听使唤。”
黄片姜走到墙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砂锅。砂锅很小,巴掌大,里面空空如也。他把砂锅放在砧板旁边,对巴刀鱼说:“往里面倒水。”
巴刀鱼看了看,没有水壶。黄片姜指了指墙上。墙上挂着一个木桶,里面装着清水。巴刀鱼拿起木桶,往砂锅里倒水。水倒进去,砂锅满了,他停下。
黄片姜伸手,在砂锅沿上弹了一下。水面晃了晃,溢出来几滴。黄片姜看着那些溢出来的水滴,说:“你的玄力就像这锅水。你不控制的时候,它刚好装在里面,一滴不漏。你想控制的时候,反而会晃出来。”
他顿了顿。“因为你的控制,是强加在它上面的。玄力不是你攥在手里的东西,它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你炒菜时翻锅,你不会想着‘我要翻锅’,你只是翻。锅铲在你手里,锅在你灶上,火在你灶里。你只管炒,别管玄力。”
巴刀鱼盯着那个砂锅看了半天。他想起自己炒蛋炒饭时的感觉——那时候他没想玄力,没想治病,没想别的。他只是想炒一碗好吃的蛋炒饭。然后玄力就出来了。
“所以……我得先忘了它?”
“对。忘掉它,它才听你的。”黄片姜从兜里掏出一颗药丸,黑乎乎的,闻着像烧焦的锅巴,“吃了。止血的。”
巴刀鱼接过药丸,吞下去。味道苦得像黄连,但拇指上的伤口确实不疼了。他看了看手,伤口已经结了薄痂。
黄片姜转身走回砧板,拿起那把片刀,继续切黄瓜。笃笃笃的声音再次响起,均匀得像一台机器。
“今晚切完一千根黄瓜。切完睡觉,明天学控火。”他的声音从砧板后面传来,“酸菜汤给你安排了住处,就在隔壁。娃娃鱼负责盯着你,不许偷懒。”
娃娃鱼抱着罐子冲巴刀鱼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巴刀鱼跟着她穿过地下室的侧门,走进一条更窄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间间小房间,门上都贴着名字。走到尽头,娃娃鱼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床头贴着纸条,上面写着“巴刀鱼”三个字,旁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鱼。
“这谁画的?”
“我画的。”娃娃鱼有点不好意思,“欢迎加入协会。”
巴刀鱼把菜刀放在桌上,坐在床上。床板很硬,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他环顾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忽然想起自己城中村那个破餐馆。那边还有一锅没洗的碗,一箱快过期的鸡蛋,一个漏水的水龙头。
“我能回去拿点东西吗?”
“什么?”
“我灶上还有半锅排骨汤。不处理了会坏。”
娃娃鱼笑了。“明天我陪你去。”
她关上门走了。巴刀鱼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道闪电被冻住了。
他把手伸到眼前,摊开手掌。掌心的光几乎看不见了,只剩极淡极淡的一层。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像灶膛里还没灭的余烬,等着被吹燃。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忘掉它。”他对着天花板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硬,有股淡淡的霉味。但他太累了,切了二十根黄瓜,每根三十六斤的刀砍下去。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切黄瓜。笃笃笃,笃笃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隔壁传来黄片姜的声音。老头在哼歌。调子很老,很慢,像一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砂锅。
巴刀鱼听着那调子,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间陌生的厨房里。灶台是青石砌的,锅是铜的,勺子挂在墙上,排成一排。他爹站在灶前,背对着他,正在炒菜。他看不见锅里炒的是什么,只看见他爹的手腕在翻动,铲子起落之间,有金色的光从锅里溢出来。
“爸。”他喊了一声。
他爹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了,很轻,像风穿过漏勺。“刀鱼,锅热了,该下菜了。”
巴刀鱼醒了。天还没亮。隔壁黄片姜的哼歌声停了。桌上那把旧菜刀的刀刃上,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他爹在对他眨眼睛。
他爬起来,推开门。走廊里很静,只有尽头的房间里透出光来。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黄片姜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前摆着一个砂锅,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醒了?”黄片姜没抬头。
“您一夜没睡?”
“睡了。老了,觉少。”黄片姜盛了一碗汤,推过来,“喝。喝完去切黄瓜。今天切两千根。”
巴刀鱼端起碗。汤是清的,里面飘着几片冬瓜,几粒枸杞。他喝了一口,眼睛忽然睁大了。那股味道又来了——他爹做排骨汤的味道。一模一样的味道。三十年前的味道,隔了整整三十年,在这间地下室的砂锅里重新冒了出来。
“这汤……”
“你爸的方子。”黄片姜终于抬起头,小眼睛里的光比昨天软了一些,“三十年前他走的时候留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
巴刀鱼端着碗,手在抖。汤很烫,但他没放下。
“黄老。”他说,“我爸当年到底为什么走?”
黄片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跛着脚走到墙边的木架前,从最顶层拿下一个落满灰的陶罐。陶罐封着口,口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他把陶罐放在矮桌上,指了指。
“这是你爸临走前封存的。他说,等他儿子来了,再打开。”
巴刀鱼放下碗,伸手去揭那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凑近了看,还是认出了那几个字。他爸的字,横平竖直,像刻在石头上的。
“锅热了,下菜。”
巴刀鱼的手指停在纸条上。他抬头看黄片姜,老头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巴刀鱼低下头,慢慢揭开了陶罐的封口。
罐子里是空的。罐底只放了一把钥匙。铜的,生了绿锈,钥匙头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鱼”字。
“这是什么钥匙?”
黄片姜摇头。“不知道。你爸没说。他只说,等你来了,把罐子给你。你会知道怎么用。”
巴刀鱼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掌心。铜钥匙很凉,贴着他的皮肤,慢慢暖起来。他攥住钥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翻了个身。
那是二十六年前他爹埋下的种子。他终于摸到了。
“切黄瓜。”黄片姜又坐回去了,“两千根。切完再说。”
巴刀鱼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他拿起那把三十六斤的铁砧刀,走到砧板前,拿起第一根黄瓜。刀落下去的时候,他什么也没想。
黄瓜片薄如蝉翼,一片一片,整整齐齐码在砧板上。
黄片姜在后面哼了一声。巴刀鱼没回头,但他听见老头的哼歌声里,多了一点别的调子。很轻,很淡,像一个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