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闲子 (第2/2页)
杨灿驻营雪野中时,陇上已经过了上元佳节。
饮汗城外的白杨书院,客人往来不绝。
戴玉山在此任山长,教书授学,门下弟子即便没有三千,也差不多了。
能在白杨书院就学的学子,哪有一个来历简单的?
其中身份最低的,也是地方豪强、城中巨贾。
正旦时这些大户人家子弟迎来送往的不知有多少事要做,过了上元节家族事务不多了,离的近的,便该去书院拜谒师长。远方的弟子,尤其是其他门阀地盘上的弟子,自然是山高路远,不便过来的,因此早早使人携了礼物前来。就在慕容阀地盘上的学生,不亲自来拜谒老师,那就说不过去了,因此戴先生这些时间,反较过年时更加繁忙。前日来的弟子中,有个已经成为一处坞堡的堡主,麾下丁勇八百,手握千亩良田,几座矿山。这一年多来,慕容阀对外连吃败仗,南北两处要塞失守,慕容宗亲尔虞我诈,门下家臣加紧盘剥,如此种种,作为刚刚就任堡主的他,自然是压力重重。如今见了老师,当然忍不住诉苦:「慕容宗亲争权夺利,阀府征粮一加再加,学生曾数次上书陈情,反被斥责囤积居奇。」那堡主愤懑地道:「先生,学生刚刚接任家父堡主之位,便让全堡上下饱受欺榨、苦不堪言,学生难啊……」戴玉山抚着胡须,淡淡地道:「坞堡是你的根,守土是你的责。
先要保宗族、护乡邻,而後才是天下。如今阀府不恤生民,一味强取豪夺,那这坞堡,究竟是你族安身立命的所在,还是成了你们的囚笼呢?」那堡主激动道:「先生学究天下,何以教授弟子?」
戴玉山淡淡一笑:「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
那堡主动容道:「先生是说……」
戴玉山深深一叹:「你是老夫的得意门生,为师一直为你而骄傲。
你今如此窘困,为师岂能坐视?你也知道,为师的学生,遍布河陇,故而为师对诸阀、对河陇大势,虽足不出户,却洞若观火。」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微笑招手道:「来来来,我给你指条阳关道,看你走不走……」
那堡主激动地凑上前去:「先生,你说……」
隔日,又有几名弟子登门拜谒,其中有慕容阀的城史,也有部曲兵的将领……
但凡其中有人与戴山长谈话时对慕容阀极尽抱怨,甚而是痛骂,戴山长便会顺势给他指一条阳关道……如果其言辞不是那麽激烈的,戴玉山自然也不会轻易交心,但言谈间,也会巧妙地加以引导,加深此人对於慕容阀的不信任。其中甚至包括了慕容阀本宗的人,尤其是最早遭到贬谪的二房慕容楼这一房的人。
戴玉山只是个教书先生,可这位先生的一张嘴,足以抵得上数万精兵。
今晚,他又有一位慕容阀地面上的士林老友赶来做客,正好抵足而眠,畅谈心事。
一年多以来,慕容阀诸多人物,不管是权贵、豪强、商贾、名流,无不因为慕容氏的形势急转直下,多多少少受了影响。比如一生无所求,只好一个「名」字的戴玉山,也因为慕容阀派人登门,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抓走了他的学生,而威严扫地,被羞辱至深。却有一人,在慕容阀的连番风波、惊浪暗流中,不但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反而仕途顺畅,春风得意。这人,便是破多罗嘟嘟了。
饮汗城东北方八里处,一处军营大帐里,破多罗嘟嘟正与一群将领畅饮不休。
慕容阀正在缺粮,可这大帐里,却是既不缺酒,也不缺肉。
篓火上烤着硕大的羊腿,滋滋冒油。
装酒的陶瓮已经喝空了几只,东倒西歪地扔在地上。
破多罗嘟嘟正和几个身形魁梧的武将围坐在不曾鞣制过的硬梆梆的羊皮毡上,一边喝酒,一边以樗蒲为戏。破多罗嘟嘟盘膝大坐,双腿间堆着一堆铜钱、银铤,甚至还有一块马蹄金,看来是没少赢。「嘟嘟大人,你这运气真是旺啊,刚被阀主封了荡野将军,今晚就赢去老子这麽多钱,还有天理吗?啊?」「哈哈哈哈,老子别的没有,就是有用不完的运气,看老子我今晚把你们一个个赢得光着腕回去。」破多罗嘟嘟说着,提起酒坛子豪饮了一通,把酒坛子往地上一顿,伸手捞起五木,一把插入木杯,便哗啦啦地一顿猛摇。木片在杯中撞击翻滚着,劈啪乱响。
破多罗嘟嘟黑黝黝一张脸泛着红光,粗声嘶吼:「卢!卢!给老子出卢!」
他把手一扬,五木狠狠掼落在毡毯上。五枚木骨在硬梆梆的羊皮上滴溜溜地旋转跳跃着。
众武将齐齐探出半个身子,目光死死盯着翻滚的五木,连声跟着呐喊:「五白!五白!莫出卢!」待到木片停稳,开出的并非全黑的至尊卢采,而是几黑几白的杂彩。
众将领一顿欢呼,饿狗抢食般扑到破多罗嘟嘟面前,把他推得仰面朝天,纷纷从他面前的筹码中拿走了赢得的赌注。「真他娘的,运气用尽了耶?我不信,咱们再来。」
破多罗嘟嘟大笑着爬了起来,丝毫不恼,而是又不服输地抄起了五木。
破多罗嘟嘟是慕容军第一次讨伐于氏时,全须全尾、顺利逃回来的两路骑兵之一。
一路是符乞罗,一路便是他。
为了控制玄川部落,符乞罗被慕容阀送回草原去了,而破多罗嘟嘟则率领所部留在了慕容阀。慕容阀阀主慕容盛眼下因为宗室间互相猜忌,骨肉离心,就连自家亲族都不敢轻易托付重兵了。除了一众领兵的心腹,被他看重的便是破多罗嘟嘟了。
他是外姓人,没有觊觎慕容阀主权力的可能,因此连连得以升迁,今年开春,更是被慕容盛拜为荡野将军,统领成守饮汗城的两路精锐大军中的一路,麾下三千精锐。
此时与他搏彩的,都是这路兵马原本的将领,如今算是他的部下。
破多罗嘟嘟性情豪爽,出手阔绰,待人坦荡,因此很快就和他们打成了一片。
这军中,众将领不分年纪老幼,均不以将军称之,而是尊称他为「嘟嘟大哥!」
清晨,杨灿一行人马拔营起寨,继续行於雪原之上。
足足走出十里地,沉沉睡着的阿弥方才醒来,就在车中就食。
羊羔皮的软褥子被她叠了两叠,垫在臀下,大概是为了适应小几的高度。
她面前摆着一碗粥,正在挟盐豉。
盐豉是很适合吃粥的一种菜食,易於储放和运输。
军中伙夫清晨点燃篝火,取出干盐豉,投入陶釜中在沸水中略煮片刻,便能捞出盛於陶碟之中。被沸水煮过的盐豉颗颗饱满回软,咸淡正好。
只是,大概是因为高轮马车轻轻晃动的缘故吧,阿弥很是认真地挟着,却半天挟不起一粒,最後负气地放下筷子,用手从碟中取了一粒,直接放进了嘴中。不过,哪怕是换成了以手取食,她的举止也极为优雅,嘴巴张得小小的,小小的盐豆也是一粒粒吃,很有淑女范儿。跪坐在一旁侍候她饮食的一个侍婢见了,便抿嘴儿笑道:「姑娘你吃得忒也斯文,吃颗豆子,都不舍得张嘴。」阿弥脸儿一红,便乾笑着解释道:「是我昨儿贪嘴了,多嚼了几条牛肉乾,腮帮子到现在还酸得厉害。」说着,她又活动了一下双手手腕,似乎……手腕也酸得不行的样子。
「采葵啊,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上邽啊?」
阿弥拿起筷子,夹起几粒米饭,一边添往嘴里,一边向那侍婢问道。
这侍婢采葵是热娜拜尔从上邽来时带来的,如今派给她一路侍候起居。
阿弥还没去过上邽,自然不知路程长短,可这采葵当然知道。
采葵听了,便笑眯眯地答道:「姑娘莫急,咱们这才出来两天,差不多还得十三四天,月底之前,定能到了。」「吧嗒!」阿弥心神一恍,手中竹箸顿时脱手,落在案上。
阿弥苦起一张脸儿,绝望地道:「还要……这麽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