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子时接娘 (第2/2页)
大船是娘十二年前留下的道,那封勒索信误打误撞,把它喊来了。
代价当场到账。黑壳船甲板上吵翻了天,曹半海一巴掌抽得账房转了半圈,没杀。
“算盘还得有人拨。”
刀,加倍了。
周美玲在旁边看秦川,没吭声。敢当着两条船的面对灯,一步押一步,这人心里那本账,比账房的还厚。
日落前,周美玲回礁:全村“服软”,货堆上了滩头。面上一层真布匹,底下全是蛎壳石和湿海带。水匪夜里装船,装一筐骂一筐。
“骂吧。”她说,“骂一筐,漏一寸潮水。”
许文静合上潮簿:“子时大潮,鬼哭口开门一炷香,过时不候。大潮一起,礁后泥沟尽没——子时过后,鬼哭礁是孤岛。”
秦川补了句前世记下的老话:“鬼哭口大潮有回头浪。赖在门里的船,会被浪头拍上礁牙。”
林秋月把铜哨用麻绳缝死在腕上,缝完低声问:“见了娘……我叫啥?”
秦川替她把哨绳紧了半圈,掌心包住她冻红的手指。
“叫娘。这两个字,她等了十二年。”
子时,潮头转向。黑壳船锚链上收,交货舢板下水,娘居中,账房陪坐,油布底下蹲着刀。大船舢板同时从礁南影里滑出,直奔鬼哭礁。两船要在黑水中央交错,曹半海的杀阵张着口等它。
下水前,秦川把鱼刀塞给周美玲,把林秋月按在灯房里。
“你的哨,比谁的刀都金贵。”
三个人在礁根的水里泡到子时。舢板进礁影,灯房里,林秋月把哨含进嘴里。
三下。两下停一停。再三下。
娘站了起来,嘴里念叨“腿坐麻了”。舢板一晃,藏刀的人东倒西歪。秦川破水扒住船帮,周美玲一鱼叉把持刀的手腕钉在船帮上。石头不砍人,一挠钩勾住那杆油亮亮的算盘,抡进黑水。
“先收你第一笔利钱。”
账房嚎着扑下去捞,拖上来时半疯。
娘翻身落水,水性是十二年牢也磨不掉的。秦川在黑水里接住她。谁都没出声,娘攥住他的手腕,三根指头按在脉上,一按一停。
别怕,娘在。
得手即走。借只有本地人认得的潮沟,甩掉追击的舢板。
杀阵扑空。舢板回来,人没了,账房半死。更狠的在后头,滩上装“货”的水匪抬到一半,筐散了,蛎壳石和湿海带滚了一甲板。逃命的潮水窗口,在骂声里一寸寸漏光。
曹半海把十二年的账一口气算明白,刀架上账房脖子。
账房嘶声喊:“灯在礁上!人在礁上!玉也在礁上——”
所有的刀,指向鬼哭礁。
娘被拉上礁顶时,林秋月的哨子吹到一半,哽住了。
娘第一件事不是哭。她攥住林秋月的手,看看铜哨,又看看秦川,先开了口。
“叫娘。”
林秋月哭出声:“娘,”
娘把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搂完,从裙腰里摸出一方温热的玉印,贴身焐了十二年,比体温还热。
“玉没丢。印合了,灯才敢亮。”
她把玉印按进林秋月手心。跟着一句,没人接得住。
“别哭。那条船的舵,是我修的。”
大船舢板靠礁。一个戴斗笠的船娘踩浪上来,对娘深深一揖。
“十二年前腊月廿三,他在鹿屿港码头等了你一夜。他说,灯亮了,他就来。”
娘的身子晃了一晃,攥玉印的手背暴起青筋。
“他”字还没落地,小平安的鱼梆子在礁顶敲得急三火四。黑壳船锚链上收的声音隔着水滚过来,曹半海吼:“礁上的!灯灭人留,我留全湾的房!灯不灭,我拿这条船给你们陪葬!”
黑壳船船头调过来,直指鬼哭礁。许文静翻着潮簿,翻页的手停了,礁后泥沟已没,退路断了。
娘松开孩子,抬手把灯房那盏灯接了过去。
“把灯给我。”
三长。两短。光柱扫过黑沉沉的湾面。
“这一次,换娘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