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子时接娘 (第1/2页)
那条大帆船没抛锚。
灭了灯,贴着湾口外侧的深水趴着,船名让桐灰涂死了。许文静举着裂缝千里镜看了半天。
“吃水深,满载的货船。”
周美玲接过去:“水线新刷黑漆,帆角打补丁。跑惯黑货的老船。”
秦川盯的是位置。那船不偏不倚,卡在鬼哭口深水道的外口上。黑壳船想活命,就得从它嘴边过。
它认得这片湾,还在等。等什么,四个人心里都有数。灯房今晚不发一光。
天一亮,曹半海的筛子下村了。三条舢板,持刀的水匪,挨家掀篓。篓面铺咸鱼,咸鱼上头压一两件的确良、半包白糖。家家有货,刀就落不下来。
王阿婆让人拎着领子提起来。周美玲冲过去,一屁股坐进泥里,又哭又骂:“就捡了两块破布,值几个钱?我赔!拿我抵行不行——”骂到一半,一匹布塞过去,刀松了。
水匪转头征船。头一条舢板载着俩人划出港汊,划到一半,船底板哗啦散了。俩人扑腾着爬上岸,刀泡了汤。
后生们连夜撬的。
柱子扮成藏货逃跑,一头扎进东烂泥滩。俩水匪追,第三步泥到膝盖,第五步到胸口。老套筒灌满泥,拉不开栓,喊爹叫娘。村里人围着“好心”递绳子,绳子七绕八绕,人越带越深。
一上午,搜村变成捞人。
秦川在礁上举镜,曹半海在船头也举镜。半晌,曹半海把镜子放下了。
“巧合太多。”周美玲学他的腔,“这孙子不蠢。”
船头改令:不搜了。日落前,全湾把货堆上滩头,少一件,烧一条船。
趁全村的戏唱着,秦川带石头、周美玲下了老泥沟。举镜先找娘——人在船尾晾网,活着。周美玲松口气:“要的是活印,吓唬人的刀落不下来。”
篓里真撒盐,真挖蛏。盐往洞口一捻,蛏子自己往外蹦。周美玲挖得眼馋:“早知道赶海这么肥,谁去当匪。”
谎要圆,篓子得实。
三百步外,锚缆走向、后舱新挂锁、半炷香一换的哨,一样样记死。小平安在礁顶敲鱼梆子,一长两短,换岗时辰一拨拨递过来。秦川沿路半埋蛎壳做记号。
石头盯着甲板上拨算盘的账房,指甲抠进篓沿。十二年了,这东西还在响。
秦川按住他:“记账,不算账。今夜连本带利。”
晌午日头毒,看守缩进帆影。娘在船尾淘米,鬓角白了一片,腰板还直。她舀起一瓢水,慢悠悠往海里倒。
三长。两短。
倒完,瓢把子直直指向船尾锚缆。
秦川呼吸停了半拍。结头冲哪,哪边是刀口,今夜起锚,锚缆那头就是下刀的地方。
最后那一下短倒,娘的手抖了。
一瓢水,她端了十二年。
秦川在泥里攥拳,指缝渗血。
退潮,账房亲自摇条小舢板,贴着礁阴面,摇向大船放下的接应艇。三人伏在蛎礁后的潮池里,风送来半截话。
“货,一口不少。人,要活的。”账房的声音,“玉……在我手上。”
“子时。灯对上了,才交割。”
石头要弹起来。玉怎么会在这老东西手上?秦川把他按进泥里,自己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大船不是救兵,是买主。娘被明码标价,一天里卖了两次。
黄昏,许文静把那条接应艇盯了整整一刻。
“舢板上五个人,吃水是二十个人的份量。”她放下镜子,“油布底下蹲的是刀,船帮里侧收着缠了布的挠钩。那不是交割,是收网。大船是鱼,娘是饵——曹半海要连人带货,一口吞了南边这条船。”
洞里没人接话。
“可他有死穴。灯对上了才交割,曹半海的人,打不出灶坑边那个节奏。”
秦川盯着灯房。灯一亮,黑壳船也看得见,等于把自己摆上台面。
赌。
三下,两下停一停,再三下,末尾缀一个“归”。
半晌没动静。大船桅顶挑起一粒火,一模一样的节奏,末尾多一记长亮。
许文静逐字译,声音发颤:“收到。靠礁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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