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三长两短 (第2/2页)
三下。两下,停一停。再三下。
灶坑边那个节奏,一个不差,原样送了回来。末了,多出一记长长的亮。
许文静译出来,声音发涩:“走。她叫你走。”
秦川夺过压杆,只回了一句。
三长两短。归。你来,我等你。
黑沉沉的湾面上,一粒火在南,一粒火在北,隔着整片死水,对峙了半炷香。谁也没再动。
天刚放亮,水匪把最后几口樟木箱捞上甲板。一条舢板靠上来,船上水匪齐齐弯腰,喊了声“半海爷”。隔着半里地,听得真真的。
绸衫矮胖子亲自撬箱验货。撬到第五口,他停了手。
两口箱子让昨儿退潮的浪头拍散了板。的的确良布匹、进口手表、成包的白糖,顺着流头全漂上了泥滩。
昨儿甲子大退潮,全村赶海的人在那片滩上踩了一整天。谁家篓里没捡几样“海货”?
曹半海一拳砸在箱板上,冲着岸的方向放话。风把话送过来,字字清楚:“货漂到哪儿,就搜到哪儿!天黑前,挨村过筛子!”
周美玲倒吸一口凉气。“这一筛,筛走的不是货,是要拿全湾人垫背。”她啐了一口,“昨儿全村捞鱼,今儿全村窝赃。这帮孙子。”
秦川没接话。曹半海要的不是那几匹布,是拿“窝赃”两个字,把全湾攥进手心里。
曹半海的舢板上还蹲着个人。瘦,驼背,腰上挂着一把油亮亮的旧算盘。
石头扒着洞口看了一眼,整个人钉在原地,指甲抠进石缝里。
账房没死。
十二年前把娘逼进雨里的人,这会儿正弯着腰,给曹半海拨算珠核亏空。一颗,一颗,隔着风都听得见响。
石头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笔账利滚利,滚了十二年,滚到今天还在拨。
周美玲抄起插网短矛就要下礁,被秦川一把攥住腕子。
他盯着那杆算盘看了很久。开口时,声音平得吓人。
“记住今天。连本带利,回头一起收。”
许文静靠着洞壁,翻烂了半本潮簿,报出一个数。
“明晚子时大潮,西南鬼哭口水深一丈二,刚够黑壳船满载过礁。舵修了一整天,明晚曹半海必然起锚。”她合上潮簿,“船头一出湾,娘就是拴在桅杆上的死人。满打满算,一天一夜。”
她又补了一句。“大副昨晚拿娘的灯语发勒索信。那盏灯,等于替娘把暗号朝整片外海喊了一夜。”
秦川心口一沉,说不上来为什么。
计议定了,各管一摊。
明天白天低潮,秦川带石头、周美玲挎篓扛耙,装成赶海的,顺老泥沟摸到黑壳船三百步内,踩死船尾锚缆和押人舱口两条道。周美玲领后生们把捡来的同升货摆在明面上,水匪进村,就往东边烂泥滩引——那片泥深过膝,陷进去就拔不出腿。分派时她往每个篓底塞了条咸鱼:“赶海的篓里没鱼,那是傻子。”小平安蹲礁顶听更梆,专报换岗时辰。许文静守灯房,灯亮就是动手。
临散,秦川把“秦”字铜哨塞进林秋月手心。“娘一上礁,你就吹。我在泥里也听得见。”
林秋月把哨子攥出了汗,反过来攥住他的手腕。“脚下的泥,一步都不许踩深。”
入夜,众人刚要分头眯一觉,林秋月攥紧秦川的胳膊,指向湾口外的水天线。
黑沉沉的海面上,一条不挂旗的大帆船压着浪往里滑。桅顶一盏灯,不紧不慢地亮。
三长。两短。
秦川脑子里就剩娘书上那行字。
去南边鹿屿港,找挂三长两短灯的船。
这暗号是娘拿命捂了十二年的东西,认得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可大副昨晚那封勒索信,偏偏就是用这个码发的。
林秋月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灯,是冲谁来的?”
来的若是接娘回家的,是救兵。若是顺水摸鱼的,娘这十二年,到底还替谁守着这条船?
大帆船灭了灯,一头扎进了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