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守井老人 (第2/2页)
陆尘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故意提起B-8,就是想看沈砚的反应。可真正得到答案的影子时,他反而更想后退。
父亲、黑心、井底的心跳,还有一个不属于他的编号。
这些东西像几根绳子,正从不同方向往他脖子上套。
沈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衡把你教得不算太差。”
“他没教过我。”
“那就更像他了。都怕得要死,还非要装作自己能撑住。”
陆尘脸色发白:“你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救过我一次。”
“后来呢?”
“我害过他一次。”
井边的风忽然大了。
陆尘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碰了一下。他想抓住沈砚的衣领,逼老人把话说清楚;可沈砚靴子里藏着刀,雨衣下也可能有枪。他计算着距离,计算着自己扑上去以后会不会被一脚踢进废料堆。
算到最后,他仍站在原地。
沈砚看穿了他的迟疑:“想动手?”
“想。”
“为什么不动?”
“打不过。”
沈砚又笑了一下:“至少不蠢。”
苏槐却已经把工具匣放到地上,一脚踩住:“聊完没有?黑心把我们带到这里,不是听你们叙旧的。井下有什么?”
沈砚的笑意淡了。
“你弟弟还活着?”
苏槐的脸色骤然变了。
扳手被她瞬间抽出,抵住沈砚喉咙。
“你调查我?”
“你身上有抑制剂的苦杏味,不是给自己用的。右袖沾着十六号病房的蓝色消毒粉,灰墙隔离棚只有一个十六岁男孩住在那里。”沈砚垂眼看了一下扳手,“猜到不难。”
苏槐没有收手:“再提他一次,我让你以后只能用管子喝水。”
“脾气和你母亲一样。”
扳手又向前压了半寸。
沈砚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推开扳手:“井下有一台旧观测仪,也有你弟弟以后会用到的东西。前提是你们能把门打开。”
“什么门?”陆尘问。
沈砚用脚后跟敲了敲水泥封盖。
咚。
井下立刻回了一声。
咚。
“这口井不是用来取水的。”他说,“它在灾变前就存在。灰墙后来把聚落建在这里,也不是因为地下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守着下面的东西。”
沈砚蹲下身,扒开井盖边缘的碎石。水泥下方露出一圈乌黑金属,上面排列着八个凹槽。其中七个已经熄灭,最末一个仍泛着极淡的暗金色。
凹槽旁刻着一行旧字。
第七地表观测井。
记忆锚接入前,禁止开启。
陆尘盯着“记忆锚”三个字,后背一点点发冷。
沈砚朝工具匣扬了扬下巴:“现在明白它为什么带你来了?”
“它是钥匙?”
“不。”
老人看着陆尘,声音低了许多。
“你才是。”
苏槐皱起眉:“说清楚。”
“说清楚要付钱。”沈砚伸出一根手指,“一升净水。”
“你刚喝了一杯。”
“那杯泡过铁钉,只能算汤。”
苏槐被气得笑了:“你知道铁穹的人在查昨夜的异常吗?再拖一会儿,别说一升水,你连尿都喝不上。”
沈砚抬头看了看天。
铅灰色云层下,几只细小黑点正从东面掠来。它们飞得很高,寻常人只会当成荒原秃鹫,可移动轨迹过于整齐,每一次转向都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沈砚的右眼微微眯起。
“比我预计的快。”
陆尘也看见了:“那是什么?”
“铁穹的嗅探蜂。专门找异常热源和星蚀脉冲。”
苏槐立刻去提工具匣:“走。”
沈砚用那条僵硬的左腿挡住她。
“现在走,三分钟后被锁定。打开井,至少还能多活一会儿。”
“你不是说要记忆锚接入?”
“所以把心拿出来。”
“你刚说陆尘才是钥匙。”
“钥匙也得插进锁里。”
嗡鸣声从天空压下来。
嗅探蜂已经开始下降。
陆尘抬头看了一眼,又看向井盖。逃跑的路线在脑中迅速成形:往南穿过尸灰场,再从二号污水沟回维修棚。如果他们现在就走,或许还有机会。
可铁穹既然能追到旧井,也能追到维修棚。
他可以继续逃。
苏槐、苏野、维修棚附近那些无辜的人,却都会留在原地。
“打开匣子。”陆尘说。
苏槐看着他:“想好了?”
“没有。”
“那你下什么决定?”
“等想好就晚了。”
苏槐骂了声胆小鬼,手上却已经扳开铅扣。
黑心暴露在天光下的一刻,八个凹槽同时亮起。
暗金色光芒沿井盖边缘游走,水泥表面响起密集裂声。黑心底部伸出银白丝线,缠住陆尘的手腕。陆尘下意识想甩开,沈砚却突然扣住他的肩。
“别动。”
“它在扎我!”
“没见血,叫什么?”
“扎你试试!”
“它嫌我老。”
银线贴上皮肤,没有刺破,却像冰冷的虫子一路爬向掌心。陆尘的视野猛地晃动了一下。
他看见旧井不再是旧井。
四周的灰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洁白高塔。穿着防护服的人来回奔跑,井口上方悬着一圈蓝色光幕。一个男人背对陆尘,正将某样东西塞进年幼的男孩的胸前口袋。
男人回过头。
那张脸与陆尘记忆中的父亲重叠。
“别相信他们记录的坠落点。”男人说。
画面只维持了一瞬。
陆尘重新站在废井边,胸口起伏,手心全是冷汗。
沈砚正死死盯着他:“你看见谁了?”
“我父亲。”
老人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这是陆尘第一次看见沈砚真正失态。
“他说什么?”
陆尘没有回答。
他终于也学会了把一句话留一半。
沈砚看了他两秒,非但没有追问,反而点了点头:“很好。别轻易把死人留下的话交给活人。”
井盖裂缝扩大。
一股潮湿冷气从地下涌出,混着消毒水和腐肉的味道。水泥封层缓缓向两侧收缩,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金属梯。梯子两旁,一盏接一盏的应急灯自行亮起,一直通往看不见底的黑暗。
苏槐往下看了一眼:“这井有多深?”
“够埋掉灰墙所有人。”沈砚说。
天空中的嗅探蜂降到百米以内,腹部翻开,露出闪烁红光的扫描镜头。
沈砚却没有立刻下井。
他弯腰捡起黑心,故意将它举到井口上方。
暗金色脉冲骤然冲天而起。
嗅探蜂的红光同时对准这里。
滴——
一声尖锐长鸣划过灰墙上空。
苏槐脸色骤变,一把揪住沈砚:“你做了什么?”
“让该来的人来。”
“铁穹猎队?”
“否则你以为井下那些门,凭我们三个打得开?”
陆尘心底发寒。
从他们走进旧井范围开始,沈砚就在等这一刻。老人需要黑心,需要他,也需要铁穹猎队带来的某种东西。
所谓偶遇,所谓倒计时,也许全在对方算计里。
陆尘抽出撬棍,横在沈砚身前:“你拿我们当诱饵。”
“错了。”
沈砚将黑心塞回陆尘怀里,俯身踏上井梯。
“诱饵通常活不到收网。”
他抬起那只浑浊的左眼,望向东侧天空。云层之下,一艘黑色猎艇正越过灰墙,艇首的堡垒徽记冷得像刀。
聚落警报随即响起。
第一声还未落尽,井下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抓挠金属的动静。
不是一个东西。
是一群。
沈砚握住井梯,头也不回地说道:
“下井吧,陆衡的儿子。”
“猎队要找的心已经暴露了。现在我们只剩一个问题——”
黑暗深处,一双双灰白色的眼睛睁开。
老人停了一下。
“你是想先被人抓走,还是先被死人吃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