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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守井老人

第三章 守井老人 (第1/2页)

倒计时归零前六分钟,第七观测井里传出了第四声咳嗽。
  
  那声音顺着灰墙地下的旧管道爬进维修棚,震得水箱盖轻轻发颤。苏槐握着扳手站在一旁,陆尘则蹲在锈水绘成的地图前,看着那串暗金色数字一点点缩短。
  
  00:05:58。
  
  00:05:57。
  
  “它在催你。”苏槐说。
  
  “也可能在催井里的人。”
  
  “有区别?”
  
  陆尘没有回答。
  
  地图上的第七观测井位于灰墙西北角。那里原本是聚落的主水源,十三年前井水忽然发苦,喝过的人接连长出黑斑,委员会便用水泥封了井口。后来新井启用,旧井周围逐渐成了堆放尸灰和坏滤芯的地方。
  
  灰墙的孩子都知道,夜里不能靠近那里。
  
  有人说井底住着被淹死的工人;也有人说,每逢酸雨,井里会有人用死者的声音讨水喝。
  
  陆尘以前不信。
  
  经历昨夜以后,他宁愿那些故事全是真的。
  
  “你留在这儿。”他站起身,把折叠撬棍插进腰后。
  
  苏槐像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老庞让你修水管。他回来要是看不见人,会起疑。”
  
  “所以你一个人去找会在水箱里说话的老鬼?”
  
  “我只是去看一眼。”
  
  苏槐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陆尘被笑得不自在:“怎么了?”
  
  “从昨天到现在,你已经看了三次‘一眼’。第一次捡回来一颗心,第二次差点让巡守掀开水箱。你要是再看一次,我怕灰墙都得跟你姓。”
  
  “那东西不能留在这里。”
  
  “当然不能。”苏槐弯腰拎起装黑心的铅皮工具匣,“所以我跟你一起去。”
  
  陆尘伸手去接,苏槐侧身避开。
  
  “你手还在抖。”
  
  “烫伤。”
  
  “行,就当是烫伤。”她把工具匣背到肩后,“路上你负责害怕,我负责拿东西。分工公平。”
  
  维修棚外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噤声。
  
  有人停在门口,朝里面吐了口痰,骂了句水怎么还没来,随后又走远。苏槐等脚步消失,掀开后墙一块松动的铁皮,率先钻进狭窄的检修沟。
  
  陆尘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锈水地图。
  
  倒计时只剩四分多钟。
  
  可当维修棚的铁皮重新合拢,那串数字却没有消失。暗金色的光沿地砖裂缝向墙外延伸,像一条藏在地下的细蛇,始终指向西北。
  
  它知道他们出发了。
  
  灰墙聚落不大,从维修棚到旧井,平时只要走十分钟。今天却不一样。
  
  东侧红线移动的消息已经传开,议事棚临时封锁了三条街。巡守挨家挨户登记昨夜外出的人,凡是鞋底沾有磁轨站黑泥的,全被带去隔离棚。
  
  陆尘和苏槐只能走地下检修沟。
  
  沟里满是齐膝深的污水,头顶的管线低得压人。每隔一段,铁壁上便挂着一盏手摇灯。苏槐拧亮第三盏灯时,工具匣里忽然响了一声。
  
  咚。
  
  两侧水管跟着震动。
  
  远处随即传来回应。
  
  咚。
  
  陆尘停住脚。
  
  “不是回声。”他说。
  
  苏槐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下去:“井里也有一颗?”
  
  “昨夜废车下面的银线连着旧管网。这里可能都被它接通了。”
  
  “你说得越来越像沈老头了。”
  
  陆尘皱眉:“谁?”
  
  “守旧井的沈瘸子。你没见过?”
  
  “废井还有人守?”
  
  “委员会不给工分,水务组也不认他。他自己在井边搭了间破屋,住了快十年。”苏槐跨过一截断管,“有人偷滤芯,他打断过对方两根手指。后来就没人去招惹他了。”
  
  “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也刚想起来。”
  
  “这种事会刚想起来?”
  
  苏槐回头看他:“会。尤其是某个人先对我撒了谎的时候。”
  
  陆尘无话可说。
  
  他们从西北废料场的排污口钻出来时,倒计时只剩一分十三秒。
  
  旧井就在前方。
  
  灰白色水泥封盖压住井口,表面布满裂纹。四周堆着废弃滤芯,风一吹,发霉的过滤棉便像死人头发一样飘动。井边那间棚屋比传闻里还小,三面是铁皮,一面借了灰墙的墙根,门口挂着几串晒干的黑色植物。
  
  一个老人坐在井盖上磨刀。
  
  他头发花白,身上套着旧军用雨衣,左腿从膝盖以下僵直地伸着。磨石来回擦过刀锋,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尘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刀,而是老人脚边的杯子。
  
  杯里有半杯清水。
  
  在灰墙,没有人会把能喝的水随便放在地上。
  
  更没人会在水里泡一枚生锈的螺钉。
  
  老人没有抬头:“来晚了。”
  
  苏槐把手按在扳手上:“你知道我们要来?”
  
  “我知道有人要来。”
  
  “谁?”
  
  “能让这口井重新喘气的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陆尘口袋里的计时器发出一声短促蜂鸣。
  
  倒计时归零。
  
  井下骤然传来一记沉重的心跳。
  
  咚!
  
  水泥封盖上的灰尘被震起半寸。周围堆积的旧滤芯齐齐塌落,棚屋檐下挂着的黑草猛烈摇晃。苏槐肩后的工具匣也猛地一撞,仿佛里面的黑心要破匣而出。
  
  老人终于抬起脸。
  
  那是一张被风沙刮得很旧的脸,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惊人。他先看工具匣,又看陆尘,目光在陆尘左眉的旧伤上停了两秒。
  
  “陆衡的儿子?”
  
  陆尘的脑子空了一瞬。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你认识我父亲?”
  
  老人拿起杯子,将泡着螺钉的水一口喝尽。
  
  “你父亲逃走时,也带着这副眼神。”
  
  “他不是逃走。”陆尘脱口而出。
  
  “哦?”老人把杯子放下,“那灰墙怎么称呼他?”
  
  陆尘下颌绷紧。
  
  叛徒。
  
  这个词在他十三岁那年贴上了陆衡的名字。委员会说,陆衡偷走净化站的备用能源,害得旧聚落断水三日,随后畏罪逃入禁土。陆尘不信,姐姐也不信。陆岚花了两年追查,最后同样失踪。
  
  从那以后,聚落里很少有人在陆尘面前提起父亲。
  
  偶尔有人提,通常是为了提醒他,叛徒的儿子最好老实一些。
  
  “你叫什么?”陆尘问。
  
  “问别人名字前,该先报自己的。”
  
  “你已经知道我是谁。”
  
  “知道和听你亲口承认,不是一回事。”
  
  老人将磨好的短刀插回靴筒,动作不快,陆尘却发现自己根本没看清刀是怎么消失的。
  
  “陆尘。”他说。
  
  “沈砚。”
  
  苏槐眉头动了一下:“你就是沈砚?”
  
  老人瞥她:“我欠你水票?”
  
  “水务组找了你两年。旧井封存区不准住人。”
  
  “那他们怎么不亲自来赶?”
  
  “因为他们嫌你臭。”
  
  “那你离远点。”
  
  苏槐冷笑:“老东西嘴还挺硬。”
  
  沈砚没再理她。他撑着井盖站起身,左腿果然是瘸的,起身时却没用拐杖。陆尘注意到,他雨衣下方露出一角灰色金属支架,不像灰墙能做出的东西。
  
  “把匣子给我。”沈砚说。
  
  “不行。”
  
  “回答很快。看来它已经认过你了。”
  
  陆尘心口一紧:“什么叫认过我?”
  
  沈砚伸出手:“先给我。”
  
  陆尘挡在苏槐前面。
  
  这个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昨夜面对灰白鼠群时,他想的是逃;早晨老庞搜查时,他握着撬棍也不敢真动。可沈砚只是伸出一只干瘦的手,他却觉得那只手比巡守的枪更危险。
  
  因为老人知道父亲。
  
  也知道黑心。
  
  “先说它是什么。”陆尘问。
  
  “遗物。”
  
  “谁的遗物?”
  
  “死人的。”
  
  “它还在跳。”
  
  “死和停止活动,从来不是一回事。”
  
  “别说这种没用的话。”陆尘盯住他,“它为什么认识我?B-8是什么?”
  
  沈砚右眼里的光忽然凝住。
  
  变化很小,却没有逃过陆尘。
  
  老人知道这个编号。
  
  “你看见了?”沈砚问。
  
  “看见什么?”
  
  “别学我说半截话,你还太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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