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定江兵变 (第2/2页)
葛从周面沉似水,毫不停留,当即在马背上连下三道军令:
第一,命水师统领文武坚率领绝对可靠的东川旧船队,立刻退守沙湾下游三里处的狭窄水道,横江下锚,封死去路。
第二,命岸上五百神臂弓手沿大堤列阵,封锁泊地水面,叛船敢靠近岸边三十步内者,格杀勿论。
第三,严令岸上各营紧闭营门,任何将校不得擅自出船与叛军搭话,违令者立斩!
邓横手里虽然还攥着四条战船、两条粮船和两百多号人,却既抢不到岸上的粮食军械,也冲不出下游文武坚的封锁线,更断绝了串联全营哗变的可能,转眼间成了困在江心的一群孤鬼。
许存捂着流血的左肩匆匆赶到高坡下,满脸羞惭与悲愤,单膝跪地请命
“葛统制!船上那些船工水手,大半是被邓横拿刀逼住的无辜之人,末将与他们相识多年,请准末将再驾一叶小舟过去,定能将那些胁从之人唤回来!”
葛从周垂下目光,冷冷看着这位荆南降将,只问了一句
“那几个动刀杀官、放火烧粮的带头牙校,你许存还叫得回来么?”
许存嘴唇猛地一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传令官的人头还在甲板上滚着,粮船的黑烟还在天上飘着,邓横那伙人早已断了活路,怎么可能凭他许存几句场面话就乖乖束手就缚?
“叫不回来,就省省力气。”
葛从周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分通融
“你现在就去军司马帐中,把那几条叛船上的牙校姓名、平素有哪些死党亲信、各船船师底细,还有哪些水手是今日被强押上船的,给某家一五一十全报出来!”
“某要这些名单,不是为了去跟他们讲什么同袍情面,是为了待会儿动手破船的时候,分清楚谁该千刀万剐、谁还能留条活命!”
许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后背。
这位秦王身侧,一向寡言少语的宿将,最忌讳的,便是军中将领各自去“劝自己的熟人”,把朝廷军令搅成一锅粥。
……
沙湾冲天而起的浓烟,很快惊动了十里外的朗州城。
邓横被葛从周困在江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当即想起自己往年贩私盐时结交的朗州水匪门路。
他立刻挑了两名水性极佳的心腹亲兵,趁着傍晚暮色与芦苇掩护潜游上岸,直奔朗州城下求见雷满——表示愿献出六条大船投靠朗州,请雷满发兵接应,里应外合烧光唐军的粮船与攻城砲车。
朗州牙城之内,雷满听到这个消息,狂喜过望,一拍大腿仰天大笑
“天助我也!老子正愁怎么破北兵那几架投石怪车,成汭的旧部自己倒先窝里反了!”
雷满在沅水流域横行了十几年,太清楚这种新附降军的毛病了——一旦有人带头反水见了血,全军上下必定草木皆兵、互相猜忌。
只要自己趁乱派精锐猛扑唐军水营与炮场,把水彻底搅浑,北兵不攻自破!
当即,雷满点齐城中最凶悍的一千五百名心腹牙兵,准备趁夜出击。
临出兵前,雷满让人把前几日从沅水沿岸村寨抓来的船户头领张老三押到了大堂前,扔给他一把鬼头刀,狞笑道
“张老三,沙湾外头的浅滩芦苇荡就数你最熟。”
“今夜你在前头替老子引路,带弟兄们摸进唐军的后营炮场,事成之后,老子赏你百贯铜钱!”
那张老三双手戴着木枷,看着堂下寒光闪闪的刀枪,又想起前两日被雷满抓进城来修补城防、完事后因为怕走漏消息直接被砍死扔进护城河的十几个同村后生。
双目赤红,梗着脖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雷满!你这丧尽天良的畜生,杀光了俺们村的青壮,还想叫老子替你引路去害朝廷王师?”
“老子今夜就是喂了沅水里的王八,也绝不替你这水匪摇半下橹!”
堂下众牙将脸色顿变。
雷满脸上的狂笑一点点收敛,一对三角眼里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凶光。
“骨头倒是挺硬。”
雷满缓缓坐回虎皮交椅上,冲左右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杀一只鸡
“拖去后院,剁碎了,下大锅煮熟。”
半个时辰后。
牙城大堂外的空地上,十几口黑铁大锅架在柴火上热气翻腾,夜风一吹,空气中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古怪肉腥味。
雷满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前,命亲兵将一碗碗带汤的熟肉端到即将出战的十余名核心牙将面前。
大堂角落里,几十名被绳索死死捆住的朗州本地乡民与船工,正瞪大了惊恐欲绝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好几人当场吓得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此时朗州城内的粮仓堆得满满当当,根本没到缺粮断炊的地步。
雷满之所以干出这等骇人听闻的暴行,纯粹是为了示威。
他要让全城百姓和手底下所有的将校亲眼看看,谁敢不听他雷满的号令、谁敢心里向着外头的唐军,就是这个下场!
“都愣着做甚?端起来,吃!”
雷满抓起案上一只木碗,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堂下诸将,冷冷道
“吃饱了,今夜好替老子去砍北兵的脑袋!”
几名牙将低头看着碗里惨白的肉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端碗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可他们谁也不敢把碗放下。
他们的父母妻儿全被雷满圈禁在牙城内院,更何况这十几年跟着雷满在荆湖打家劫舍、屠村灭寨,在场每一个人手上都沾满了洗不清的人命血债。
他们既怕眼前喜怒无常的雷满,更怕朗州城破之后被唐军清算旧账!
一名满脸刀疤的牙将把心一横,闭着眼睛仰头将碗中肉块囫囵吞了下去。
其余将校见状,也只得硬着头皮纷纷端碗下咽。
角落里的被拘乡民中,传出一片压抑不住的干呕与绝望哭泣声。
雷满满意地将空碗往青石地上一摔,摔得粉碎,拔出双刀霍然起身
“传令开城!一批随老子去冲水寨,另一批顺着支汊摸过去,先烧了北兵那些砸城的木头怪车!”
……
唐军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沙湾水营哗变、粮船被焚,以及雷满准备趁夜出城反扑的急报,几乎前后脚送到了李业的帅案之前。
帐内一名随军参议见局势凶险,忍不住上前一步,忧心忡忡地拱手劝道
“大王,如今我军阵中,荆襄新附降卒人数过万,水营既已生变见血,若处置过于酷烈,恐引来其余各营兔死狐悲、人人自危。”
“依臣愚见,不若先传令暂缓攻打朗州,从军库中拨一批绢帛加赏水军,将沙湾那些叛卒安抚下来,待全军人心稳固之后,再图攻城……”
“安抚?”
李业抬起眼皮,目光冰冷,盯着那参议接连问了三句
“行营派去传令的军校死没死?朝廷千里迢迢运来的军粮烧没烧?邓横派去给雷满通气引路的耗子抓着没有?”
参议,张了张嘴,讷讷不敢言。
“既然朝廷的命官被砍了脑袋,军粮被烧了,连勾结外贼反袭大营的勾当都做出来了,本王还要拿绢帛去哄着他们?”
李业猛地一拍帅案,霍然起身,冷冽的声音响彻整座大帐
“传本王钧令:军中此前若有因转运延误未发之欠饷,明日一早由军司马当众照数补齐。”
“沙湾水营之中,凡被邓横拿刀架着胁从的船工、舟人,只要今夜弃械游回岸边归营,由许存亲自验明正身,朝廷一概不究!”
“至于动刀杀官、劫船焚粮、引雷满来攻大营的那几百牙兵,哪怕他长着三头六臂,本王也一个不赦,尽数夷灭!”
昂贵的战船、难得的熟练水手,固然金贵。
但在李业眼里,任何人都休想拿这点本钱来要挟朝廷、践踏军法!
一旁披甲按剑的葛从周抱拳出列,眼中精光暴涨
“大王圣明!末将方才在城南高坡观望,雷满这厮为了策应水营叛卒、偷袭我军炮场,已将城内最精锐的牙兵抽调出城。”
“如今朗州外强中干,南门守备必然空虚。末将请以本部老卒锁死岸营,主力非但不退,反而趁其出城之机,明日一早全力猛攻朗州城门!”
李业看着这位胆魄过人的老部下,毫不犹豫地拔出令箭
“好!本王将李炘手下的四百御前殿直拨给你守卫炮场,朗州城下水陆各营,今夜明日尽归你葛从周一人调遣!”
李业走下帅阶,按着葛从周的肩甲,一字一句道
“把投石炮给本王护住,至于江里被劫的那几条船,救得下便救,救不下便让它烧干净!”
“雷满既然敢把脑袋伸出乌龟壳,这一仗,就叫他连人带城一块儿留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