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定江兵变 (第1/2页)
沅水浊浪翻滚,两岸芦苇在秋风中起伏。
唐军前锋抵近朗州(今湖南常德)城外时,陆路大营的木栅尚未完全扎稳,第一蓬血光,却先从自家的水营里溅了起来。
此番挥师南下,定江军虽挂着水师的名头,但军中仍有过半是陆战步卒,真正成建制的舟师集中在文武坚统领的水师一厢。
水营受命护送粮船与攻城重炮溯沅水而上,在朗州城南十里处的沙湾缓流处下锚泊船。
变故,就出在民夫与军卒往岸上卸运器械的当口。
原荆南旧牙校邓横,领着二百余名披甲牙兵,突然拔刀扣住了四艘主力战船,顺手又驱赶走岸边役夫,劫下了两条满载军米的运粮大船。
邓横这厮,早年是跟着成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痞,性子最为桀骜。
这倒也不难理解,成汭虽然为人还算公正。
但须知他这些旧部是从哪带来的?
秦宗权余部。
至于秦宗权军是什么做派,便不必赘述了,虽说晚唐军阀吃人是常事,但真把人肉当军粮的,却不多,秦宗权就算一个。
以往在江陵时,他仗着手里管着几条巡江快船,私下里没少替两淮盐枭护运私盐、设卡勒索过往商旅船户,手底下牙兵也跟着吃得满嘴流油。
自打江陵归附、荆南旧部打散编入定江军后,所有战船一律收归官中造册,军饷由行营度支官按人头当众唱名发放,沿江私设的卡哨更是被拆得一干二净。
邓横手里最来钱的几项肥缺全泡了汤,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这回奉命出征朗州,邓横在船队里暗中串联了几个同样失势的旧军校,借着卸船的工夫,直接向随军司马提出了三条硬规矩:
第一,除了朝廷定额粮饷,须按往年藩镇旧例,另外补发一笔开拔重赏。
队正以上一人五十贯,队正以下也得有十贯。
第二,从江陵带来的旧战船,仍归荆南旧将各自分管,北边来的军官不得插手。
邓横也不傻,他知道光论厮杀,他们这些荆襄旧部是干不过北军的,他倒也没想反了,只是打算把这支水师握在手里。
如此一来,日后葛从周也好,李业、王建也好,想要动用水师,就得花钱帛打赏他们这些水上丘八。
最后,待打破朗州城之后,雷满水寨里的金帛财货与妇人,须先紧着水军弟兄挑拣三日!
至于说葛从周不答应,那他也另有门路。
在荆襄横行多年,这厮早就和雷横那边的将校有所往来。
实在不行,带着战船投雷横去便是。
随军司马是从安蜀军调来,第三期军政学堂的学员出身,自然不可能答应这等乱命,当即派了一名传令军校过去严词斥责。
邓横二话不说,直接叫亲兵一拥而上,把那传令军校扒了号衣,五花大绑地吊在了大船的主桅杆上。
定江军副统制许存闻讯赶到沙湾江边时,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
想着凭自己十几年在荆南水军攒下的老脸,把这桩祸事压下去。
他未曾调动大队甲士,只带了两名随身亲卫踏上渡口栈桥,冲着船头披甲按刀的邓横沉声喝道
“邓横!大军前锋已抵朗州城下,你不在船上备战,反倒扣押行营传令官、劫留粮船,想拉着这两百号弟兄满门抄斩不成?还不快把人放下来!”
四艘战船靠在一起,甲板上密密麻麻站着两百多名荆南老牙兵,个个手持弓弩刀盾。
见许存过来,船上非但无人躬身行礼,反而发出一阵怪笑与起哄鼓噪之声。
邓横一脚踩在船舷木栏上,居高临下地盯着栈桥上的许存,瓮声道
“许将军,俺们今日动刀,可不是冲你!只是北边来的那些文官规矩太狠,把弟兄们往死路上逼,大伙儿实在受不得这鸟气!”
邓横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当着岸上船上数百人的面,大声开出了价码
“今日要俺们解缆放人,其实也容易!许将军是咱们荆南水军的老人,只要你当着全营弟兄的面立下字据作保,包俺们今日之事朝廷事后绝不秋后算账,再把船上那些跟防贼一样盯着俺们的监粮军官全撤走,俺们这就下船磕头!”
许存眉头紧锁,看着桅杆下被打得满脸是血的传令军校,耐着性子沉声道
“军中若有欠饷不公、或是口粮短少之处,我自去向葛统制和秦王殿下据实申明,绝不叫弟兄们吃亏!”
“但随船监押乃是秦王立下的铁律,莫说是我,便是葛统制也无权私自撤换。你先把人放下来,莫要把事情做绝!”
听到这话,邓横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眼中最后一丝忌惮彻底化作凶戾。
他当场翻了脸,唾沫星子横飞,指着许存的鼻子破口大骂
“放你娘的春秋大屁!许存,你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定江军副统制,身穿红袍,往后自然有你的高官厚禄!”
“可咱们这帮老弟兄替成公在水里卖了十几年命,如今落得两手空空,连吃饭的船都要交出去给人当苦力,凭什么?!”
“说到底,你许存早就忘了荆南的香火情,是想拿俺们这帮旧兄弟的身家性命,去染黑你头顶上的乌纱帽!”
许存气得脸色铁青,按刀怒喝
“住口!战船本就是军中公器,朝廷出钱修造、发饷养兵,何来你私人之物?!”
“公器?老子今天就叫它变成死物!”
邓横狞笑一声,猛地拔出腰间四尺横刀,转身大步走到主桅杆下,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反手一刀便狠狠劈在被堵住嘴的传令军校脖颈上!
“噗——!”
滚烫的鲜血狂喷三尺,染红了半截桅杆,一颗瞪大双眼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甲板上。
这一刀见了红,彻底将船上两百多名牙兵拖过了生死界线!
甲板后排有几名年轻水手吓得惊叫后退,但更多的老牙兵却在血腥气的刺激下发出野兽般的欢呼。
几名邓横的心腹亲牙趁势冲上尾楼,一把扯下刚刚换上不久的玄色唐字官旗,扔在血泊里狠狠踩踏!
“混账!住手!”
许存身旁一名年轻亲随目眦欲裂,拔出佩刀便要顺着跳板跃上船头抢救官旗。
“崩!”
船舷后冷箭破空,那亲随还在半空便当胸中箭,惨叫一声栽进湍急的江水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许存已经投靠北人,要带官军来杀光咱们荆南旧卒了!把他也一块儿射死!”
邓横高举滴血的钢刀狂吼。
船头上数十张弓弩同时激发,箭矢如飞蝗般泼向狭窄的栈桥。
许存躲闪不及,左肩甲叶被一箭擦穿,带出一溜血花。
他只得挥刀拨打雕翎,在岸边几十名尚肯听命的旧部舟兵举盾掩护下,狼狈不堪地退回了大堤之上。
江面上的叛军见杀退了许存,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搬来火油罐砸在旁边一条卸了一半的粮船上,扔下火把。
烈火夹杂着浓烟冲天而起。
邓横让人在船头拼命敲响铜锣,冲着沙湾内停泊的其余几十条运输船嘶声大喊
“北兵要卸磨杀驴,坑杀咱们荆南降卒了!不想死的,赶紧砍断缆绳,跟着老子一块儿反了!”
不少不明就里的船工、水手被叛军拿刀架在脖子上,哭喊着被强行裹挟上船,整个沙湾水营眼看就要彻底炸营!
……
就在水营乱作一团的紧要关头,大堤北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大地微颤,甲叶铿锵。
定江军统制葛从周到了。
这位当年在灞上血战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连李业都赞叹不已的百战宿将,听见水营火起,第一反应根本不是去江边找叛军喊话安抚。
而是直接调动麾下最精锐的一千定江军老卒,抢先一步占住了岸边的临时粮仓与投石炮器械卸载场。
此时,已有五十余名红了眼的叛军甲士跳下船板,正挥舞着大刀冲向岸边库房,企图抢出军资铜钱撒向各营,把岸上正在观望的数百新卒也一并拉下水。
“结阵!”
葛从周立马高坡,看着那群散乱冲来的叛卒,连半句劝降的废话都没有,手中令旗直接挥落
“凡持械离船登岸者,视同叛逆,格杀勿论!”
“杀!”
三百名严阵以待的定江军老卒齐声暴喝,前排大盾轰然顿地,后列丈二长槊如林刺出,迎着那群毫无阵型可言的叛兵便是一阵无情突刺!
冲在最前头抢库的一名叛军副将还没摸到库房大门,便被三根精钢槊首同时捅穿胸膛,高高挑起在半空,鲜血顺着槊杆狂涌而下。
紧接着,两侧刀牌手欺身而上,手起刀落。
不到一炷香工夫,登岸抢库的叛兵便丢下二十多具残尸,剩下的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跳进水里逃回了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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