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3章 护城河边那块青石头 (第2/2页)
阿黄把石头上的雪舔干净。石头是凉的,但石头上的青苔有味道——老李坐在这里十年,屁股把石头磨得发亮,磨出了老李的味道。阿黄把鼻子贴在石头上,使劲吸。
小李跟过来,看见那块石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这就是……我爸常坐的那块石头?”
阿黄没理他。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石头上,眼睛看着河面。河水在冰层底下流,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记得,老李坐在这里,它的下巴搁在这里,河水就是这样流的。什么都没变,除了坐在这里的人,换了一个。
小李没坐上去。他在旁边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河边,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冰窟窿里。石头砸破冰面,“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我小时候,”小李忽然说,“我爸带我来过这里。那时候我七八岁,他让我扔石头打水漂。我打不好,他就握着我的手,教我怎么甩出去。他说,石头要扁的,贴着水面飞,一下,两下,三下……”
他捡起另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甩出去。石头贴着冰面跳了一下,沉了。
“一下。”他数。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它记得“扔石头”这个游戏。老李扔的时候,它会在岸边跑,追着水花叫。老李笑着说“阿黄,别追了,追不上的”。
小李又扔了一块。两块。三块。他扔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准。最后一块石头,跳了四下才沉下去。
“四下!”他笑了,笑得有点像老李——眼角皱起来,嘴角往上翘,但眼睛里有点湿。
他转过身,看见阿黄趴在青石头上,看着他。
“阿黄,”他说,“我爸教我的。他说,石头跳得越多,运气越好。”
阿黄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小李的手心里,还攥着一块扁扁的石头。阿黄闻了闻,石头上有河水的味道,有小李手上的汗味,还有一点——很淡,很淡——老李的味道。是小李刚才摸了青石头,石头上的味道沾到了他手上。
它舔了舔他的手心。
小李蹲下来,一把抱住阿黄。他把脸埋在阿黄的毛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黄,我好想我爸。”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它没动,让他抱着。它记得老李也这样抱过它,在它生病的时候,在它做噩梦的时候。老李的怀抱是粗糙的,带着烟草味。小李的怀抱是年轻的,带着煤炉的烟味和蔷薇果的苦味。但两个怀抱一样,都是暖的。
------
他们在护城河边待到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照在那块青石头上,石头泛着一点光。小李坐在石头上——他终于坐上去了。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石头边缘,像以前搁在老李脚边一样。
小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蔷薇果,放在石头上。果子红得发黑,在雪地里很显眼。
“我爸要是看见,肯定说‘这果子留着给阿黄’。”他笑了笑,把果子推到阿黄嘴边。
阿黄没吃。它用鼻子把果子拱到石头中间,和石头上的青苔放在一起。它想让果子留在这里,留在这块有老李味道的石头上。等春天来了,青苔绿了,果子化了,味道混在一起,老李就还在。
小李看着它,没说话。他把手放在阿黄背上,慢慢捋着它的毛。一下,一下。像老李那样。
“阿黄,”他轻声说,“我爸走了,但我在这儿。我会像他那样,每天给你盛稠粥,冬天把你的窝放在煤炉旁边,下午带你去护城河。我会……尽量像他。”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它把下巴往石头上压了压,闭上眼。河水在冰下流,柳树在风里摇,小李的手在它背上一下一下地捋着。它不知道“尽量”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块石头是暖的,这只手是暖的。
------
回家的路上,阿黄走得很慢。小李也没催它。他们沿着城墙根,一步一步地走。路过那棵野蔷薇,小李又摘了一颗果子,放在口袋里。路过老李常去的那个修鞋摊——摊子早就没人了,只剩一个空木箱——小李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走到院门口,小李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这个声音,阿黄听了六年。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它就知道,老李回来了。现在,这个声音还在,但开门的人换了。
院门开了。小李走进去,阿黄跟在后面。院子里,他扫出来的那条路还干干净净的,墙根的雪没动,像老李在的时候一样。
阿黄走到堂屋,钻进藤椅底下。它把那堆落叶拱了拱,把今天叼回来的那颗蔷薇果放在落叶堆里。然后它趴下来,把鼻子贴在那张照片上,照片上老李的笑脸,在昏暗的椅底泛着一点微光。
它听见小李在厨房里生火,锅铲碰着锅底,“叮叮”响。它听见煤炉“呼呼”地烧,水壶开始“呜呜”地叫。它听见小李在自言自语:“粥要熬稠一点,阿黄爱吃稠的……”
它闭上眼。
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小李坐在青石头上,扔着石头打水漂。阿黄趴在他们中间,左边是老李的手,右边是小李的手。两只手一起捋着它的毛,一下,一下。
护城河的水在流,柳絮在飞,蔷薇果红了,雪化了。
藤椅底下的落叶,又多了一片。
------
(第0673章正文完|《藤椅下的落叶与狗》第六卷·空屋等待|17K小说网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