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6章 烟斗出土认旧味 侄子卖房遇街坊 (第2/2页)
刘婶愣了一下:“你少要五万?”
“我叔走的时候我没赶上送,心里一直不落忍。那房子要是卖了让别人住进去,我夜里睡不着。给阿黄留着挺好,我叔最疼它。”
刘婶挂了电话,冲阿黄比了个大拇指:“你那个侄子还算有点良心。”
签协议那天是礼拜天。李建军从南方飞回来,穿了一件黑色夹克,头发比七年前少了一半。他进了院子先看见阿黄趴在藤椅上,怀里搂着烟斗,眯着眼晒太阳。李建军蹲下来伸手想摸它脑袋,阿黄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动。
“阿黄,认得我不?我叔走的那年我来过。”
阿黄鼻子动了动,闻出他身上的味道——老李家的遗传味,汗味里带着点烟草气,跟老李不一样但有一脉相承的东西。阿黄尾巴扫了两下,算是认了,但没把烟斗让出来。
李建军站起来环视了一圈院子。桂花树高了,晾衣绳换了新的,墙角多了一排刘婶种的葱。藤椅还是那把藤椅,坐垫塌得更厉害了。窗台上的降压药瓶子还在,落了一层灰。
“这院子,我叔收拾得真利索。”李建军嘟囔了一句。
刘婶把协议拿过来,李建军看了两遍,签了字。钱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当场点清。签完字李建军没急着走,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把烟斗放在他鞋面上,退后两步看着他。
李建军低头看那根烟斗,看了半天,忽然哭了。三十多岁的大男人蹲在桂花树底下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一边哭一边念叨:“我叔抽这烟斗的时候我还上小学,一放暑假就来他家住,他拿这烟斗点鞭炮,烟锅里的火星子崩出来把裤腿烧了个洞,他骂了我一顿,晚上又偷偷给我五块钱让我买冰棍……”
阿黄坐在旁边,尾巴轻轻扫着地,等他哭完了,把烟斗叼回来,搁回藤椅坐垫上。
李建军抹了把脸站起来:“婶子,那五万块钱,你们拿着给阿黄看病用。另外我那边饭馆要是干好了,每年给你们打点钱,算我替我叔给阿黄攒的养老钱。”
刘婶拍拍他肩膀:“行。你叔没白疼你。”
李建军走的时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阿黄站在院门口,嘴里叼着烟斗,目送他走远。李建军冲它挥了挥手:“阿黄,我走了啊。过年回来看你。”
阿黄摇了三下尾巴,转身回院子里去了。
房子的事定了以后,巷子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刘胖子提议把老李的院子拾掇拾掇,该修的地方修一修。周姐说厨房那扇窗户漏风,得换块玻璃。老张头自告奋勇说他认识修房顶的师傅,瓦片换几块新的,免得再下雨漏水。刘婶把清单列了列,拢共花不了两千块钱,从街坊凑的房款里扣就行。
周末动工那天,来了一帮人。刘胖子扛着梯子,周姐拎着抹布水桶,老张头带着瓦匠师傅,连小宝都拿了个小铲子帮忙铲墙角的青苔。阿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谁喊它它就过去蹭两下,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它好久没见院子里有这么多人了。
修到中午,周姐从卤肉店端了一锅老汤过来,下了几斤面条,大家蹲在院子里呼噜呼噜吃。刘胖子给阿黄夹了一大块牛肉,阿黄叼到藤椅底下,没吃,搁在那堆存粮旁边。小宝看见了,蹲下来问:“阿黄你又给李爷爷留饭?李爷爷出差还没回来啊?”
阿黄舔了舔小宝的手心。
小宝想了想,从自己碗里夹了半根火腿肠,搁在阿黄那堆存粮上:“那我也给李爷爷留一份。”
下午收工的时候,院子焕然一新。窗户换了新玻璃,瓦片补齐了,藤椅旁边的地面重新铺了砖,平平整整的。刘婶把老李的降压药瓶子擦干净了,搁在窗台上原来的位置,旁边还摆了一盆新买的绿萝。
阿黄跳上藤椅,把烟斗叼过来搁在坐垫上,转了两圈,趴下来。院子里人多,它没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大家收拾东西。刘胖子逗它:“阿黄,院子修好了,高兴不?”阿黄摇了摇尾巴。
人散了以后,天还没黑。阿黄从藤椅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闻了一遍——新瓦片的石灰味、新玻璃的胶条味、新砖缝里的水泥味,混在一起,盖住了原来的老味道。但走到藤椅旁边的时候,还能闻到坐垫里渗出来的烟草气,淡淡的,像老李刚走那会儿。
阿黄在藤椅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跑回院子当中,仰头看着桂花树。秋天了,树上没剩几朵花,枝头挂着些干枯的小果子。风一吹,枯叶簌簌往下掉。阿黄张嘴接了一片,叼到藤椅底下,跟烟斗、骨头、火腿肠、枫叶摆在一块儿。
摆完了它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今天这堆东西够多了,满意地摇了两下尾巴。
然后它趴下来,头朝院门方向,耳朵贴着地,继续听巷子里的脚步。
【章末警句】一根烟斗从土里刨出来,一个侄子从南方飞回来,一帮老街坊凑了十五万。老李要是活着,肯定得骂:“你们这帮人闲得慌,花这么多钱买我的破院子?”但骂完了他会蹲下来,拿手搓搓阿黄的脑袋,说一句“阿黄啊,这帮老东西还算有点良心”。七年了,院子换了新瓦,阿黄还是那条狗。烟斗还是那根烟斗。巷子里的脚步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阿黄在等谁,它自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