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拒贿 (第2/2页)
老吴把红封那档子又咂了遍:“你当三人面退,这好。退了不留证,等于没退,日后他反咬一口,你说不清。”陶爱民说:“吴叔,证我留了,表也填了,纪委那份今儿寄。”老吴点点头,红笔在桌上点了点:“这就干净了。账这东西,一笔是一笔,掺不得假,也漏不得痕。”
三人散了,陶爱民没歇。他摊开一张《廉政情况登记表》,按栏填:时间、地点、来访人、事由、金额、处置方式、见证人。金额那栏,他写“人民币五千元整”,笔划稳,不抖。见证人一栏,他工工整整写上马建国、老吴、葛红梅三人名,一个不漏,一个不添。填完,他拿复写纸另抄一份,封进信封,落款镇纪委收。信封口用浆糊仔细粘牢,像粘一道防线。这一套,是镇上规定的铁律,他头一回用上,一笔不落。
他太知道,退钱是第一步,留痕是第二步。退了不报,日后说不清;报了不留证人,也是空口。今日当三人面退,又当三人面填表抄送,这事儿便钉死了,郑鸿海翻不了案,他也洗得干干净净。他以前见过太多一笔钱毁掉一个人,起初也是小意思,收着收着,就收进了牢里。那样的地方,他仿佛去过——会议室里灯火通明,法槌落下那一声,把人一辈子的清白都判了。那样的回响,他不愿在自己身上听见。这样的路,他一步不踏。
他太知道,一粒米从田里到桌上,要经过多少双手,哪一环脏了,整条链子都臭。他管过更大的盘,见过更精致的贪,起初也是一杯酒、一条烟,末了连自个儿都收不住。如今到了这小镇,盘小了,可清白的分量,他一点没看轻。郑鸿海的五千,他推得干脆,不是作秀,是护着自个儿,也护着协会那点刚立起来的信。
私册里,他翻到那一页,郑鸿海的两条烟记在第一笔,今日这五千记在第二笔。两笔底下,他添了一行:渠道要通,身子要净,这两条少一条,事都成不了。三百六十一块的家底他守着,五千块的饵他推了,两样他都掂得清。
郑鸿海走出镇政府,日头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没回粮站,拐进集上茶馆,点壶茶,脸沉了半晌。那五千他本以为是探路的石头,石头砸回去,路就堵死了。他想起范守业早先点拨陶爱民的话——把自个儿洗干净。如今这后生洗得比他想的还彻底,连个把柄缝都没留。郑鸿海眼里的笑彻底没了。他跟人做生意二十年,最怕的不是硬骨头,是连缝都不给的硬骨头。这一笔,他记下了,记了二十年。往后的年头里,镇上但凡有风吹草动,他总记得那年夏末,一个年轻干部当着三人的面,把五千块推回他怀里,还给他留了一纸纪委的痕。那样的干净,让他这辈子都没处下嘴。
陶爱民不知道郑鸿海记了多久,他只知道,今日的登记表寄出去,自个儿的脊梁又直了一寸。风从窗外卷进一缕泥土味,他深吸一口,继续对账。账平了,睡觉才踏实。门帘外日头偏西,镇子慢慢安静,他听见食堂那头柳姐已在淘米。这一关,他过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