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规矩 (第1/2页)
田里的稻开始泛黄,开镰的日子近了。陶爱民知道,米再好,收的时候若含糊,前头半年全白费。前几日他下田,听见两个后生嘀咕,说怕秋后价落空,白忙活一季。这话他听进耳里,记在心上。农户的信,像新秧,经不得一阵倒春寒。要护住这信,光靠嘴不行,得靠规矩。
他花三天,把协会的规矩一条条立死,写成告示,贴在村部墙上。
头一条,账目每月公开。协会的账,是农户的,不是哪个人说了算。每笔种子钱、每笔运费、每笔上海那头的回款,月底一笔一笔贴出来,谁要看,随时看。老吴帮他把账套捋清,红笔在“两本账”三个字上圈了又圈:“镇里的账是公家的,协会的账是农户的,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条写得好,写死了,往后谁想伸手,先过这道坎。”老吴又翻出早先那本合作社的旧账,指着其中一笔糊涂账:“你看,当年就是干部伸手,账搅成一锅粥,老百姓再不信‘合作’二字。你这规矩,先把这道门焊死。”陶爱民把老吴的话原样落进附则。他太懂,账混一块,跳进黄河也说不清,协会要活,先得把账洗干净。
第二条,统收价格公开。保底一块零五,随行就市的上浮价,收的时候当场念给大伙听,写进每张交售单。往年农民交粮站,一斤六毛两分,价是人家的嘴,农户插不上话。如今协会自个儿收,价摆在明处,多一分少一分,都摊在太阳下。陶爱民把“一块零五”四个字描粗,旁注:这价比粮站高三毛七,是农户该得的。
第三条,磅秤镇里出,当众称。这一条,他是记着张爱国那回集市上看的短秤。那农妇两筐谷子,粮贩的秤砣一压,少了五斤,差的那口,就是被中间那道手掐走的。如今协会收粮,用镇里校过的磅秤,组长、交户、记账三方都在场,秤砣一压,大伙眼睛都盯着,少一两,当场重称。赵铁柱头回见这阵仗,咧嘴露出缺牙:“爱民,这秤,俺信。”老七叔也凑过来:“当众称,谁也做不了假。俺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这么实在的收法。”
为让大伙放心,老周当场做了回示范。他搬来一筐湿谷,往镇里的磅秤上一倒,秤砣一压,报数,又让赵铁柱亲手压了一遍,两数不差。老周说:“你们瞧,这秤是镇的,不是俺的,也不是陶科员的。谁疑,自个儿来压。”赵铁柱真上去压了,咧嘴笑:“分毫不差,这回俺服。”铁柱娘在边上听了,悄悄对陶爱民说:“爱民,婶如今信你,不是信你人,是信你这秤、这账。”陶爱民说:“婶,人和秤都得信,才立得长。”
规矩贴出去那日,村部围了一圈人。赵姓大爷戴老花镜,凑到墙前,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账目每月公开”,停了,点着头:“这规矩,立得正。”他去年动员那天蹲墙根,如今是最较真的一个。有个后生问:“陶科员,这账真贴出来?”陶爱民说:“真贴。你每月初来村部看,少一笔,你来找我。”后生笑了:“有你这话,俺信。”
赵姓大爷却把陶爱民拉到一边,压低声:“爱民,这规矩好,可也有人看不惯。前几日俺在集上,听见郑鸿海的人说,协会这套是花架子,秋后准散。”陶爱民说:“大爷,花架不花架,秋后秤上见。他越说散,咱越要把账贴实,贴得他没处下嘴。”大爷点点头,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你这话在理。俺活七十多了,见过多回,好经叫歪嘴和尚念歪。你这回,是把经钉墙上,谁念歪,大伙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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