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影子批单 (第1/2页)
旧港的潮声在子夜过后渐渐弱了下去,镇海楼分署二楼书房的烛火却一直未熄。
朱瞻均坐在长案后面,左手按着那半块从奇兰礁缴获的铁坯边角料,指尖隔着薄薄一层桐油纸,反复描过铁坯侧面的螭龙纹印痕。
窗外是旧港墨蓝色的夜色,远处“凌云”号的桅灯在水面上投下细长光带,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从街角走过。然而书房里的几个人都没有睡意。
沈墨言站在长案另一侧,把厚厚一摞抄好的账目摊开,用炭笔在数处条目下画了圈,又取出一沓旧单据仔细比对。他面前的账本,一半是从阿罗弯和奇兰礁搜出的私铸账册,一半是从机务局调来的西山钢厂出库存根,两相并列,就能看出许多端倪。
“西山钢厂的批单,果然有问题。”沈墨言终于抬起头,将一份复抄的对账单推到朱瞻均面前,“属下方才核对了奇兰礁缴获的全账册,与机务局存底的西山钢厂出库单据逐一比对,发现有一路铁料名义上走的是‘军器局废料回炉’,可出库之后根本没有进军器局的炉房,而是被信记商号在香山澳的栈房接走。下家正是柳茂春。”
朱瞻均没有马上移开目光,视线落在对账单的戳记上。那戳记刻的是“西钢·庚字·十四”,笔画清晰,但颜色偏深,不像正常批单的印泥,倒像是纸面被重新加过一次火漆,仿造者为了掩人耳目,刻意做旧,却又做过了头。
“批单上的字迹呢?”
“也查了。”沈墨言早有准备,取出一张旧领料单存根,“这是西山钢厂监工主事周世安在永乐十三年领新式锤模时亲手写的领单。属下比对过——影子批单上的数字写法、落笔轻重,与周世安的笔迹有七成吻合,其中‘回炉’二字,几乎一模一样。最关键的是,这影子批单上的‘回炉’二字,用的不是正常公文里的馆阁体,而是老式铁作匠人才有的习惯,竖钩带挑,横折带顿。”
朱瞻均接过两张纸,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目光渐渐沉下来:“周世安……这个名字不陌生。”
“周世安,南直隶应天府人,早年在燕王府匠户营中当过铁作学徒,后来随永乐帝北征,在军器局历练多年。靖难后调入西山钢厂,永乐十年升任监工主事,主管出库、核料两项。”沈墨言对这些人事档案倒背如流,“钢厂扩建后,机务局几次想调他进京掌总,他都以‘不惯衙门习气’推了,这些年一直守在桑乾河畔。从资历看,是跟着皇爷起家的老人。”
朱瞻均沉吟片刻:“一个跟随皇爷爷起家的老人,竟敢做出这种勾当。”
“越是老人,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萧七娘从窗边走来,手里捏着一条细长纸笺,是方才锦衣卫飞鸽送来的消息,“京师线报,郑账房现身了,在香山澳的望海栈房,昨夜到的,身边只跟着两个随从,看上去不像要跑。”
“确认身份了?”
“李忠亲自盯的。那人左手无名指确实是齐根断的,年纪、口音也与柳茂春在南洋旧账里的描述对得上。他进栈房之前绕了三圈,穿的是福建海商惯常的对襟短衫,腰里别着旧港陈家老宅的铜钥匙样式,错不了。但奇怪的是,他去香山澳之后,没有与任何人接头,只在栈房里住了半日,又租了一条小船往澳门港外去了。”
“他在等。”朱瞻均道,“柳茂春被擒的消息封锁得紧,他知道奇兰礁出了事,但不知道我们知道多少。他待在望海栈房,是在等接头人给他传暗号,确认安全之后再动。”
沈墨言接口:“那我们若先抓了他,会不会惊动周世安?”
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郑账房不过是传递消息的中间人,真正的内鬼是周世安。若打草惊蛇,周世安在京城西山钢厂经营多年,手一抖就能把账目烧得干干净净,到时候再想让他开口,可就不容易了。
朱瞻均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铺开的南洋海图上。从松江到香山澳,从旧港到奇兰礁,走私链条的脉络已经清晰:西山钢厂出铁,周世安用影子批单转给信记商号,信记商号运到香山澳中转,交给柳茂春的顺福号南下旧港,再由满剌加都纲司或何九渊私铸成炮,最终流入暹罗土邦、满者伯夷势力。铁是根基,批单是关键,而周世安就是根基上那只蛀虫。
“先不要动郑账房。”朱瞻均终于做出决断,“他不是大鱼,是一条引线。让他活着,才能引出周世安后面的接头方式。”
他转身看向沈墨言:“你今晚拟一道公函,以机务局名义发往西山钢厂,言明新轨样品需要补充做七组强度测试,让周世安亲自挑选并押送十二根标准铁坯进京,限五日送到通州。”
沈墨言很快领会:“调虎离山?”
“是逼他动手。”朱瞻均道,“周世安是老铁作出身,知道新轨检验的规矩。新式铁轨的标准坯向来是从三号炉直接取料,他若不动手脚,真送了合格铁坯来,他不敢;若他心里有鬼,必定要在离厂前把现有私铁账目做平,或者设法把那批铁坯掉包。无论他做哪一件事,都会留下新痕迹,我们正好顺着痕迹起底。”
萧七娘笑着点头:“这法子阴损。”
“对付老鬼,就得用鬼办法。”朱瞻均也笑了笑,目光却认真,“另外,劳烦七娘跑一趟香山澳,在李忠的暗桩接应下,假称是福建何记残部派来的人,试着与郑账房搭上线。不必说太多,只要让他相信‘柳茂春没有招供,奇兰礁走水只是意外’,把周世安的下一次交货地点和日期吐出来就行。”
“身份用何记残部,会不会太轻了?”萧七娘思索。
“郑账房替陈家做了十几年暗账,只认旧港陈家和泉州何记的信物。何澄虽然死了,但何记在海外户头并未完全关闭,柳茂春的密信里也还用过何记的旧印。”朱瞻均道,“你带一块何记旧印的拓片去,他就信了一半。”
“好。”萧七娘干脆地应下,提起藤箱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殿下这边也要小心。周世安那种老匠人,鼻子灵得很,你亲自去西山钢厂,他未必看不出端倪。”
“他看得出来更好。”朱瞻均道,“他越是急着动作,破绽就越大。”
萧七娘不再多说,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朱瞻均的目光又转向窗外,远处墨色海面上,“铁鲨”号的灯火正忽明忽暗地晃动。他揉了揉额角,心里却并不轻松。周世安后面还牵着一个“兵部侍郎何平”——虽然何平近来的行迹看起来与走私案无关,但陈铠府邸那场蹊跷火灾,何平的身影总在若隐若现地闪动。他要好好想一想,如何趁这次收网,连同朝堂上那只看不见的手一起拽出来。
第二天,朱瞻均带了一队锦衣卫乘“惊蛰”号蒸汽机车先行回京。蒸汽机车在京宁铁路上跑了一天半,沿途新修的车站已经初见规模,路基两侧码放着从西山钢厂运来的新式铁轨,枕木上还带着新鲜的柏油味。朱瞻均每到一站便下车查看道岔与信号旗——这些新东西都是机务局近两年陆续铺开的,他必须亲眼确认它们没有被人做手脚。他清楚,内鬼不除,任何新式装备都可能在运到战场之前就变成敌人的筹码。
他站在车尾的平台上,看着蒸汽机车喷吐的白雾向后掠过田野。大明的地平线上,第一次出现成片冒着黑烟的烟囱,那是通州在建的修造厂,是京宁铁路沿线的机修站。这些景象在五年前,还只是他脑海中一幅遥远的图景,如今已经一寸寸变成现实。
然而,现实也带着阴影。
直到傍晚,机车轮下碾过永定门外的铁轨,京师熟悉的城廓才从暮霭中浮现出来。
入宫面圣,是当晚亥时的事。朱棣刚刚用过晚膳,在武英殿东暖阁召见了他。
永乐帝比上次见时略见老态,两鬓白发又添了些许,眼神却依旧锋锐如常。听朱瞻均简略禀报了奇兰礁围剿和西山钢厂线索,老皇帝靠在御案后,指节轻轻叩着桌面,良久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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