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汴水逆波 (第2/2页)
十月十三,陈玄机突然派了几个人沿街搜查,说是“抓逃军”。两个锦衣卫暗桩险些暴露。朱瞻均临危不乱,让邵思诚取出身上揣的工部勘合——上面盖着真章,写明“往来开封收买铁料,以供铁路铺轨之用”。陈玄机的人查验无误,狐疑地走了。朱瞻均知道,陈玄机已经开始紧张了。一个心虚的人,才会在这种时候满城搜人。
十月十四傍晚,于谦的密信到了。那批从河东买来的好马过了潼关,一路向东,正往开封方向赶。朱瞻均在灯下把信烧了,对邵思诚道:“明天就是十五。你今夜带两个人,去城隍庙东北角的绸缎庄后门等着,纪纲会安排人送信号。”
十五日白天,开封城隍庙会热闹异常。街上卖糖人的、耍杂耍的、擂台唱戏的,挤得水泄不通。朱瞻均换了一身青布袍,在府衙西侧的一座茶楼二楼雅间里摆了一盘棋,与邵思诚对弈。邵思诚心不在焉,落子错了两步,低声问:“殿下,今晚真会动手?”
朱瞻均拈起一枚黑子,压在棋盘天元上:“会。今日满城百姓都在街上,正好替他们掩人耳目。朱孟烔若不起事,他连这次机会都没有了。”
三更,喊杀声果然自西门方向炸开。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壁夜空。永嘉郡王朱孟烔以“清君侧”为名,亲率王府护卫、东宫旧部及临时聚拢的水匪约两千人,杀向城内。他们原以为西门守备佥事王铎会打开城门接应——可城门洞开后,迎接他们的却是密密麻麻的炮口。
二十门火炮早在瓮城里列成三排,引信已经点燃。朱瞻均将炮位设在瓮城两侧的夹墙上,叛军涌入城门的一瞬间,火炮齐射。铁砂与碎石在人群里犁出三条血胡同,惨叫声几乎压过了鼓声。紧接着,火铳营从两侧屋顶露面,第一排半跪射击,第二排直立补枪,第三排装填轮换,三段式排枪连绵不绝。
叛军是乌合之众。王府护卫还带着刀盾长枪,但东宫旧部和水匪何曾见过这种阵势?前排倒下,后排掉头就跑,互相踩踏,死伤无数。朱孟烔在亲卫保护下从西门撤出,掉头想往南薰门逃,南薰门又遇伏兵炮火;他想退回王府据守,却见王府方向也亮起火光,邵思诚已带人封住了府门。
陈玄机带一队人冲进大相国寺,想放火制造混乱,被埋伏在寺内的锦衣卫团团围住。他抬手就是一支短铳,弹丸打在墙砖上,溅起一片粉末——可趁着他装填的空隙,两名锦衣卫已经扑上,将他死死按倒在地。康永年在扬州被擒后,一直押在开封,此时也被人从牢中提出,绑在寺前的旗杆上示众。
朱孟烔最后带着二十余名亲信,从西角门逃出,一路往水门狂奔。他还有一条退路:水门外停着一艘平时运煤的旧船,只要顺流而下,入了贾鲁河,再转淮河,就能出海。他登船时双腿发抖,亲卫催他快开船,船桨刚撑开岸边的泥,就见河面上忽然横过一条铁链,铁链上绑着浮筒,把整条水道拦了个结实。同时,水门两侧的河岸上亮起几十支火把,照得河心通明。
一艘黑黢黢的明轮巡船从夜色里驶出,船头两门短管炮的炮口正对着朱孟烔的座船。甲板上,一名锦衣卫千户扬声喊道:“皇太孙有令:放下兵器者免死!”
朱孟烔面色惨白,知道完了,站在船头骂了一声,又将腰刀拔出一半。可身后的亲卫已有人丢了刀,咕咚跪在船板上。他环顾左右,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远处船上的炮口依然对着他。他攥着刀柄的手慢慢垂下,最终颓然跌坐在煤袋上,任由锦衣卫跳上船来,夺去腰刀,将他五花大绑。
十月十六拂晓,开封城头插回新整的官旗,城门照常开启。朱瞻均骑马走过被炮火犁过的西门瓮城,砖缝里还嵌着铁砂,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他没多停留,向西边望去,晨雾裹着一列正在驶来的火车——那是他从京中调来的运兵列车,车头喷着白汽,上面坐着工部派来清理城防的匠人,还有三名太医院的大夫。
他在开封府衙设临时问事堂,当天审出关键证供:假钢锭供出的泉州陈家转运线、宋礼中毒案由陈玄机一手策划、李景通敌的粮船调度表。他命人将这些口供与物证捆成三箱,亲自押解回京。
十月十九,京师午门外。朱棣没有用仪仗,只穿一身常服,站在武英殿前的台阶上。朱瞻均押着朱孟烔及各犯,从午门一路跪到武英殿前。朱棣居高临下,看了朱孟烔半晌,只问了一句:“朕待周王府不薄,你就这样回报朕?”
朱孟烔伏地大哭,说不出话。
朱棣挥了挥手:“废为庶人,禁锢凤阳高墙。陈玄机、王铎、康永年、周明辅等,俱斩监候。泉州陈家抄家,主犯斩立决。其余胁从,自首免罪。”他顿了顿,“至于京城里暗中通款的人,纪纲,你慢慢查。查到一个,办掉一个。”
纪纲磕头领旨。
十月底,朱瞻均在机务局签下几道新政部署:在开封设铁路分局,洛阳至开封段并入京宁铁路网;命镇海船坞加快“凌云”号舾装,试航后即拨归南洋巡察府;又调宋礼回工部主持漕运司——宋礼养伤月余,右手已渐渐恢复,他上了一份《运河岁修清账条例》,朱瞻均亲自批了红,准其试行。
十一月初二,快马从镇海送来一封捷报:铁壳船“凌云”号已在甬江口下水,船上试装新式短管炮八门,试航平稳,航速远超旧式福船。朱瞻均拿着捷报,站在京宁铁路卢沟桥段的桥头,望着西去的火车消失在暮色里。沈墨言从松江寄来的信中附了一小条萧七娘手写的批注:“假钢锭的方子,原是为了钓陈玄机,现在用完了,却也可拿来对付那些贪墨铁料的小人。”
朱瞻均把信折好,塞进贴身衣袋。他转头对跟在身后的纪纲说:“京里的网,继续收。宋礼那边掌握的账册索引还牵着一批人,你顺藤摸瓜,把工部、福建布政司、泉州海贸稽查分司的老账全翻出来。”
纪纲躬身:“臣省得。”
朱瞻均又看了一眼铁轨尽头的残阳。他知道,这一局赢了,但新政的棋局才刚刚铺开。朝堂上那些被利益绑在一起的人,未必会因为一个永嘉郡王倒下就善罢甘休。可那又怎样?铁路会一直往前修,铁壳船会沿着海路往前开。谁挡路,谁就得被碾碎。
他转身回城,靴底沾着卢沟桥的土,大步跨进北平城的暮色里。身后,蒸汽机车又拉响了汽笛,长长的声音在永定河上回荡,像是一声对旧世界下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