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汴水逆波 (第1/2页)
永乐二十二年九月廿五,松江府东北的天妃宫码头早市刚开,朱瞻均却无心看灯。
他立在同记船厂的临江望楼,手里攥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连夜送来的密信。信中说,京师正阳门掮客金九爷昨夜已动身南下,随行只有两个伙计,箱底却压着五千两的会票,据耳目回报,是替“一位贵人”收货。金九爷走的路线是沿京宁铁路至扬州,再转运河往淮安清江闸。朱瞻均把信纸折好,递回身后邵思诚手中,道:“金九爷果然来了。”
萧七娘正好登楼,低声禀报:“殿下让我备的货,已备好了。二十条假镍钢锭,外表白亮,夹层里灌了拌了石灰的铁渣,再用蜡封口。就是炉前干了几十年的老把式,单看外观也辨不出真假。”
朱瞻均转身,目光越过江面上停泊的几艘漕船,语气笃定:“陈玄机急着铸炮。他等不了太久了。”
他让人备马,径自往客栈去会金九爷。当晚,萧七娘扮作贪财的松江船商,在客栈后院摆了一桌酒,言语间故意透露自己手里有一批“镇海船坞退回来的次料”,全是上好的镍钢,只因船坞查验苛刻,运不出来,想找人贱卖。金九爷起初不信,拿起一条锭铁掂了掂,又用指腹蹭过断面,见白亮如银,便动了心。他低声问:“货多不多?”
“二十条。后面还能有。”
金九爷笑得像只老狐狸:“你开个价。”
萧七娘伸出两根手指:“两千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走运河水路,什么都不必问。”
金九爷当夜便写了汇票,又让伙计把假钢锭装上雇来的货船。他以为此事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货船刚出松江口,船尾就缀上了锦衣卫的暗哨。朱瞻均站在同记船厂的望楼上,远远望着那盏消失在水天际的船灯,对邵思诚道:“回京。”
邵思诚有些意外:“殿下,不等抓了现行再走?”
“线已经放出去了。等收网,不在松江,在开封。”朱瞻均扯掉临时束发的布巾,换上预备好的玄色长袍,“备车,走‘惊蛰’号机车,今夜就回京。”
九月的京宁铁路两侧,稻浪已经泛黄。蒸汽机车拖着三节车厢轰隆前行,锅炉里煤火烧得旺,飞溅的煤屑像细小的流萤。朱瞻均靠在车壁上,闭目回想整条线——朱孟烔要起事,定在十月十五;凤阳李景、王铎是内应;泉州陈家手里的钱和船,把南洋走私的军器不断往内陆运;而京师里,宋礼被投毒,太医院院判王恪被灭口,先是吓住了朝中扬言支持新政的老臣,再趁人心惶惶时起兵,这是朱孟烔的算盘。可他漏了一环:假钢锭运进杨家窑场,一旦上炉铸炮,十有八九炸膛。
“殿下。”邵思诚从邻座递过一壶凉茶,“您进京之后,是直接面圣,还是先去西山静庐?”
朱瞻均睁开眼:“先进宫。有些话,得让皇爷爷当面点头。”
九月底的京师,正阳门外车马如织,但朱瞻均这次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持机务局密牌,从德胜门偏门入城,一路进了武英殿。朱棣显然刚散了朝,换了一身玄青常服,坐在案后翻阅奏本,案角还放着一碗未动的药膳。见朱瞻均进来,朱棣抬了抬眼皮:“急吼吼的,又有什么大事?”
朱瞻均把门掩上,从袖中抽出早已拟好的《平逆方略》,双手呈上。
朱棣接过去,看得很慢。片刻后,他放下奏本,声音沉了几分:“你断定他十月十五要动手?”
“断定了。”朱瞻均道,“金九爷已经从京师出发,去松江接一批‘镍钢’。那些钢锭是我让萧七娘做的假货,灌了石灰铁渣。朱孟烔拿到手,只会拿去铸炮,一上炉便是废铁,不炸膛也裂膛。他以为筹码越来越多,其实每一步都踩在我铺好的坑里。”
朱棣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均儿,朕老了。宋礼被人下毒,朕气得两天没吃下饭。这大明朝的铁轨刚铺出几百里,铁壳船还在船坞里打龙骨,有人就急着要拆台。你说,他们图什么?”
“图的是老例。”朱瞻均道,“漕帮、泉州海商、工部蛀虫,都靠老例吃食。铁路一开,运河少了进项;海禁一开,泉州私港的暴利便断了;官办船厂造新船,旧船行的废料生意也做不成了。他们不反,才奇怪。”
朱棣哼了一声:“你打算怎么收网?”
朱瞻均在御案前展开一幅粗纸舆图,指尖划过开封城墙:“十月十五,开封有城隍庙会,满城军民都去凑热闹。朱孟烔必趁机起事,让王铎开西门,放他的人马进城。臣已让纪纲策反了王铎手下的千户刘振,到时候城门照开,进城的叛军会一头撞进炮口。另外三座城门各埋伏火铳营,漕帮石重山的人守水路。只要他走陆路,死路;走水路,他更跑不掉——镇海造的新式明轮巡船已经在淮河里候着了,船头装了炮,吃水浅,运河里谁也追不上它。”
朱棣眼中精光一闪:“你连水路都堵了?”
“堵死了。”朱瞻均道,“他要是不反,臣也有铁证,可以请旨削他爵位,查抄王府。他想摆脱干系,除非立刻收手。但金九爷已经把假钢锭送到他手里了,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朱棣盯了他好一阵,忽然笑了:“好。朕把这一局全交给你。但凡涉事的人,不论王公贵胄,一体拿问。朕给你行权密旨,再给你一块‘如朕亲临’的金牌。东南卫所、锦衣卫、漕帮,你调度得动便调度;调度不动,朕替你清障。”
他说着,亲自起身,从身后紫檀柜中取出一只锦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块黄铜铸的令牌,正面錾着“如朕亲临”四字。朱棣把令牌塞进朱瞻均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办。朕还想亲眼看着铁路修到兰州,铁壳船开进马六甲,别的,朕不管。”
朱瞻均双手接过令牌,跪地叩首:“孙臣领旨。”
十月初九,开封。秋风扫着满街落叶,朱瞻均化名赵材,扮作收铁皮磨料的商人,住进城隍庙西街的悦来客栈。楼下大堂里酒气弥漫,几个漕帮汉子正高声说近日河道吃紧,官府设卡查验赴开封的漕船。朱瞻均坐在二楼栏杆边,端着一碗浊酒慢慢地喝。
入夜,锦衣卫暗桩翻窗进来,低声道:“殿下,永嘉郡王府今早拉出去三车石料,盖在后园假山下。暗桩疑心假山下头另有地窖。”
朱瞻均点点头:“不用惊动。杨家窑场那边呢?”
“假钢锭已经运进去了。窑场四周的围墙又加高了三尺,日夜有人抬煤进出,烟气不断。看样子,他们已经在铸炮了。”
朱瞻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些掺了石灰铁渣的假钢锭,铸炮必废。他吩咐:“继续盯。另外,让于谦留在兰州的人查那批马,若是到了潼关,立刻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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