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夜落樸灣 (第2/2页)
李景的目光落在信函上,面色几度变幻,终于低声道:“末将……不认得这个印。”
朱瞻均也不动气,转头望向李忠。李忠轻轻点头,示意他调动的锦衣卫档案足以佐证。
朱瞻均便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松散的坐姿,平静道:“你不认得印不打紧。你只要认得船舱夹层里那批佛郎机红衣炮零件、认得藏在你粮袋夹层的泉州陈家私戳、认得从凤阳一路运来十五万石粗粮的账目,便够了。这些,桩桩件件,我都有人证物证。”
他顿了一顿:“我今夜没让你死在火并里,是想给你一条路。”
李景猛地抬头。
朱瞻均直视他的眼睛,声音放低了几分:“你也是卫率旧人,不是朱孟烔的死士。他许你的卫指挥使够大,但有没有告诉过你——这批货从朴树湾出海之后,泉州商号要灭口几条船的人?你麾下五十条船、三百余人,他打算留几个活口?”
李景的面色终于变了。这一点,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敢深思。此刻被朱瞻均点破,他喉头动了动,额上渗出汗来。
朱瞻均说到此处,反而不再继续逼他,只摆了摆手:“带下去,给他纸笔,把他知道的朱孟烔联络人、账目存放处、泉州商号在运河上的据点,全部写下来。”
李景被人架下去时,脚步有些踉跄。
朱瞻均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舱底,才把目光投向舱外。夜风从河面灌进来,带着芦苇与水腥的气息,吹得烛火跳动,在舱壁上投下他侧脸的影子。
李忠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千岁,石重山求见。”
朱瞻均点头,让座。石重山进舱来,仍穿着一身芦花蓑衣,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脸上带着粗犷的笑意。他见了朱瞻均,单膝就要下跪——朱瞻均伸手虚扶,道:“舵主不必多礼。”
石重山也不推辞,起身拱了拱手:“千岁,湾里的货清点完了,炮管七十八根,转架二十五座,铁栓三百余套,铅弹两万余枚,火药一百二十桶。另有粮船夹层里的红铜线、铁皮、木模一宗,底下人看不懂是什么,请千岁过目。”
朱瞻均眉头轻轻一挑。红铜线、铁皮、木模——这不是军器,倒像是某种器械的模型或模具。他起身道:“带我看看。”
二人沿着跳板走到岸上,几名锦衣卫正持灯看守一排打开的箱子。朱瞻均蹲下来,借着灯细看——箱内是半尺长的铜线,卷成一盘一盘,色泽赤红,质地极纯。另有几块铁皮,被打成圆弧形,拼起来约莫是一根管子的形状,旁边还有几块木模,刻着槽道和卡榫。
朱瞻均拿起一块木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一根铜线对着灯比了比,忽然目光微微一凝。
他想起沈墨言前阵子报来的一件事:厦门船坞在修复“飞蛟”号蒸汽主管时,需要一种薄壁铜管,内径误差不得超过半分,寻常匠人铸不出,还是萧七娘用冷拔法一点点拉出来的。而眼前这箱红铜线,线径粗细均匀,几乎无需再加工,便能直接用于冷凝管——若是成规格的批货,便不只是修一两艘船的量,而是足以供十艘以上铁壳船用的配套铜管原料。
“这批铜线,是从哪儿来的?”朱瞻均问石重山。
石重山道:“问过水手,说是泉州商号的货,从南洋运回来的。”他顿了顿,“不过也有人讲,是从佛郎机人手里买的。”
朱瞻均把铜线放回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立刻说话。南洋铜料、泉州商号、永嘉郡王——这条路,比他先前预想的还要深。他沉默片刻,对李忠道:“这批东西单独封存,加标记,不必随军器一起入库。”
回到扬州城时,已经是后半夜。朱瞻均没有去官衙歇息,直接去了知府衙门偏厅。纪纲已在那里等着,桌上摊着一摞文书、账册,正低头翻看。
纪纲见他进来,抬头拱了拱手:“千岁,都审出来了。”
他翻着笔录道:“朴树湾这批船,领头的除了李景,还有泉州卫指挥佥事周世安的侄儿周明辅——这个周明辅管水路转运,今夜趁乱跑了,没落网。李景供出了三处联络点:一处是扬州城南的‘永顺’货栈,明面上做漆器生意,实则是泉州商号在运河上的中转站;一处是淮安清江闸口的船行,专替商号揽漕船夹带走私;还有一处是苏州阊门外一间银号,替泉州商号洗银子,每年过往银两不下十万。”
朱瞻均在桌边坐下,手指叩了叩桌面:“周明辅跑了,是往哪个方向?”
纪纲道:“有人见他跳水,朝西岸游去。我已派人追了。”
朱瞻均沉思片刻。周明辅只是跑腿的人,但他知晓沿途联络点,若能抓到,此事便坐实大半。若让他逃回去通报了泉州陈家,泉州那边的账目、人证必会迅速销毁。
“传话给徐州卫,”朱瞻均道,“把洪泽湖入河口的暗哨再往西扩十里,但凡夜里渡湖的船只,一律盘查。另叫徐泾舟的水营船队在高邮湖西岸布两道巡——明日一早李景押解出境,那一路走大路,不走水路。”
纪纲应声记下,又问道:“千岁明日是否回京?”
朱瞻均摇头:“先不急着回京。我要顺路去一趟镇海船坞——沈墨言那边送来的急报说‘凌云’号龙骨已合拢,但镍铆钉钢还差两千斤。泉州商号那边的事,先由你盯着,不必打草惊蛇。等李景的口供和物证备齐,我一并带去京师面呈圣上。”
第三日上午,朱瞻均押着李景及一干俘虏从扬州出发。他没有走水路,改走陆路。沿途经过高邮湖西岸的村落,远远望见湖面烟波浩渺,几只白鹭在浅滩上踱步,不时有晚稻的香味随风传来,与昨日夜里朴树湾的火并竟像是相隔了很远。
但朱瞻均知道,这只是表象。他手里的口供越积越厚,牵出的名字也越来越多:泉州陈家、永嘉郡王、东宫旧党残部、漕帮中的内鬼、工部里暗中递送文书的小吏——像一张蛛网,他抽动了其中一角,颤动的丝线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暗处。
他坐在马车里,膝上摊着那本从李景船上搜出的泉州商号联络账册,翻到其中一页,目光停驻片刻。那页上有一笔红墨圈记的条目,写着“铜线叁拾斤,送镇海,付萧七娘”。
朱瞻均的眉头缓缓蹙紧了。
萧七娘——松江船厂的主事,他亲手赠过黄铜卡尺、默许她参与新式冷凝器装配的那位女匠人,竟也与泉州商号有过来往?这一笔红墨圈记是商号内部的人特意划出来记的,像是某个账目中的暗记。
他合上账册,望着窗外的田野,心中反复权衡。
午后,车驾行至一处叫邵伯驿的地方,锦衣卫的快马从后方追上来。纪纲的信使翻身下马,递上一封火漆密函。朱瞻均拆开来看,几行字迹是纪纲亲笔:
“周明辅已于高邮西岸获捕,现押解回京。其供述与李景基本吻合。另查得扬州城南‘永顺’货栈昨夜有人纵火灭迹,火场中搜出半册烧剩的船名录,其中有十三人已划去名字,均系今春从工部各局调往泉州、广州、满剌加等地任职的书吏。”
朱瞻均看完,将密函折起,塞入袖中。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过了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还不到收网的时候。”
他吩咐车驾继续南行,先赴镇海。至于泉州——且让那盘棋,再多走几步。
马车辚辚南行,秋日午后的阳光明亮而沉默,将他带着的口供、账册、木模,连同那批红铜线,一并载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