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暗流初动 (第2/2页)
沈墨言点头:“那我这就去安排。”
“慢着。”朱瞻均叫住他,“你先告诉我,厦门那边,萧七娘的船厂造到哪一步了?”
沈墨言道:“改进型铁壳船龙骨已合拢,正在装蒸汽机。遵化送来的新镍铆钉钢已经用上,铆接工验过质量,比旧料牢固不少。萧七娘说,若没有意外,九月下旬可以下水试航。”
“好。”朱瞻均略略安心,“那你这次回来,有没有把六分仪的图纸带去给厦门船坞?”
“带了,但还没用上。”沈墨言微微一笑,“六分仪的关键构件是刻度盘和反射镜,反射镜需要高纯度玻璃,咱们在厦门没有合适的玻璃窑。萧七娘说松江那边的琉璃作坊倒是能烧,但精度不够。”
“松江琉璃……”朱瞻均想起松江官办纱厂旁边确实有几家琉璃作坊,是前朝传下来的老手艺,但烧的都是装饰用的花瓶玉器,从未做过光学玻璃。“回头我让人去找找苏州的玻璃匠,实在不行,西山工坊出个技术攻关的项目,调几个手艺精湛的琉璃匠人试制。光学玻璃这事,关系到海船导航、枪炮瞄准,早晚得解决。”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定下明日分头行动的方案:沈墨言负责回西山坩埚钢厂督造焦炭试验,纪纲负责继续深挖宋礼中毒案的内线,朱瞻均则亲自去西山别院探视宋礼。
次日清晨,朱瞻均骑马出城,沿西山官道行了约半个时辰,在一条隐蔽的山谷口看到几棵老槐树,浓荫遮蔽着一扇黑漆木门。门匾上写着“静庐”二字,是朱棣御笔亲题的,此处原是皇家避暑别苑,如今临时充作宋礼的调养之所。门口有锦衣卫站哨,见朱瞻均亮出腰牌,便即放行。
穿过两道垂花门,院子不大,正中一株银杏,叶片微黄。东厢房的窗子半开着,有药香从里面飘出。朱瞻均走近,守在门外的太医见了,正要下跪行礼,被他摆手制止:“宋侍郎今日精神如何?”
“回殿下,宋大人今晨喝了一碗米粥,比昨日好了些,但说话还是气短。”太医小心翼翼地道,“若殿下要问话,宜短不宜长。”
朱瞻均点了点头,轻推门进去。房中光线幽暗,窗帘半掩,只从缝隙透进一缕晨光。宋礼躺在榻上,面色蜡黄,两颊深深凹陷,一双眼睛倒是睁着,见到朱瞻均进来,目光中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朱瞻均在榻边坐下,太医搬了把椅子过来,又悄然退了出去。
“宋大人,我来看你了。”
宋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老朽这副模样,倒是让殿下见笑了。”
“说哪里话。”朱瞻均语气温和,“大人是朝廷栋梁,遭此暗算,是我巡查不力,让奸人有了可乘之机。”
宋礼沉默了一阵,眼神中的警惕之色慢慢淡去。他忽然轻声道:“殿下,老朽这辈子管了三十年的工部,经手过的事,见过的账册,多的连自己都记不全。那些勾当,老朽心里……有本账。”
朱瞻均心头一动,没有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宋礼剧烈地咳了几声,喘匀了气,继续道:“卢士毅的事,是老朽识人不明,这个没得说。可殿下你知道吗?卢士毅能进工部,当初是走了东宫老臣钱九韶的路子。钱九韶有个侄子叫钱世禄,在营缮所当监工,这个你是查到了的。但你没查到的是——钱九韶背后,还站着一个更大的人物。”
“谁?”
“永嘉郡王朱孟烔。”宋礼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压得极低,“他是周王朱橚的第三子,封地在河南开封府。周王一系在朝中素来低调,但朱孟烔与东宫旧党早有往来,永乐十八年东宫闹过一次请安风波,背后就有他的影子。他借着河南封地的铁器贸易,和泉州陈家暗中有两成的分红。卢士毅倒卖枪机图纸,中间经手的就是朱孟烔在开封的幕僚。”
朱瞻均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这条线竟一直牵到宗室头上了。朱棣最忌宗室干政,当年靖难起兵打的便是“清君侧”的名号,登基之后对藩王的防范极严。若是朱孟烔当真暗中串联东宫旧党、勾结海商走私,这事情的性质便从朝臣贪腐上升到了宗室谋逆。
“宋大人,你这些话,可有实据?”
宋礼缓缓抬手,指了指榻边的枕匣:“枕下有半册抄本,是老朽这几个月拼着老命整理出来的,上面记录了工部营造司、河运司、矿冶司三司从永乐十六年到二十一年的部分账目往来,哪些是正常开支,哪些是经了中间人的灰色走账,每一笔都标了出处。殿下拿去,对照泉州海贸稽查分司的账册,便能看出端倪。”
朱瞻均伸手从枕下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无题字,翻开内页,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按年份、项目、经手人、相关商户分列得清清楚楚。他粗粗翻了几页,便知这份材料的分量——若传给外人,足以在朝中掀起一场大狱。
“宋大人,你可知道,你这份东西若落到别有用心之人手中?”
宋礼苦笑:“老朽在井边躺倒的那一刻,就知道命是捡回来的。殿下肯亲自来看老朽,老朽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只盼这东西能帮殿下扫清那些魑魅魍魉,别让他们的脏手毁了大明的海疆新政,老朽这条命就算值了。”
朱瞻均将册子贴身藏好,又握住宋礼瘦骨嶙峋的手:“大人放心养病,这仇我一定替你报。等案子查清了,大人还得到工部坐着,把那些偷工减料、贪赃枉法的旧账一笔笔算清楚。”
宋礼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亮光,轻轻点了点头。
从静庐出来,朱瞻均的心情比来时更沉重。他骑马在官道上缓行,脑海中反复盘算着宋礼说的话。永嘉郡王朱孟烔,藩王宗室,东宫旧党,泉州海商……这四者串联起来的图景,比他想像的要大很多。他想起先前于谦密报中提到的“东宫旧人残部暗中异动”,原本以为是朱瞻基留下的余党在折腾,如今看来,背后还有更深的水。
回到城中,朱瞻均没有即刻去武英殿向朱棣禀报,而是先去了机务局的筹备驻地。朱棣昨日已下旨,在西苑腾出三间偏殿作为机务局的办公所在,于谦、沈墨言、萧七娘都在那里。他踏进门槛时,于谦正在翻看一摞西延铁路的勘测文书,沈墨言则坐在窗边一张方桌前,摆弄着一副黄铜制的精巧卡尺。
“伯安,西延铁路的进展如何?”于谦放下手中文书,答道:“兰州以西的段基已经夯平了四十里,但过了黄河再往西,地形开始升高,石方量比先前预估的多了三成。于谦已在奏报中说明,若要在入冬前通车至凉州,还需要增派两千石匠和五百辆运土大车。”
朱瞻均想了一下:“西山矿场有一批报废的矿车,车架还是好的,换了轮轴就能用。回头让人清点出来,调给西延铁路工程处。另外,永固灰的产量也要跟上去,兰州桥墩的事不能再出纰漏。”
于谦应下,又说道:“殿下,昨日收到凤阳那边的一封密信。信是纪纲指挥使那边转来的,说凤阳府有一批原来东宫卫率旧部,最近在临淮县的集市上频繁出没,还以办商团的名义购买了大批粮草。”
“粮草?”朱瞻均微皱眉头,“他们想干什么?”
“信中说,这批粮草的购入量远远超出了一个商团所需,足够一支三千人的兵马食用三个月。而且他们不买精米白面,专买粗粮干饼,一副要长途行军的架势。”
朱瞻均脊背一阵发寒。凤阳府位于南北要冲,往北可通京师,往东南可下南京,往西经河南可入关中。若是有人暗中在凤阳聚兵囤粮,那不管目标是哪里,都是一颗悬在大明腹心上的炸弹。
“纪纲那边有没有安排人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