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八章 别人间(三) (第1/2页)
北凉城的街道被薄雪覆盖,又被早起的百姓扫出一条条干净的小路。
那雪不算厚,刚好没过靴底半寸,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像咬碎了一层薄脆的糖壳。
青石板上的雪水被扫帚推向两侧,又被来往的脚步踩得发亮,像无数面细碎的镜子嵌在地上,映着天光与檐角。
路两边的铺子次第开门。
先是卖炊饼的,揭开门板,一蓬蓬白气从屋里涌出来,裹着麦香和炭火味,在北风里滚了几滚才散开。
接着是羊肉汤铺子,大铁锅里的汤已经熬了一整夜,咕嘟咕嘟地翻着奶白色的泡,香气浓得能从街头飘到街尾。
再往后是药铺,布庄,铁匠铺,一家接一家,像一长串被依次点亮的灯,把整条街从清冷的晨曦里慢慢唤醒。
三人牵着马从城南进入。
青栀走在最前面,像回到自家的院子。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给白璃指东指西。
说这家烧饼铺开了三十年,老掌柜的右手和赵七一样也是个残疾,是退下来的老兵。
说那家药铺的掌柜当年给北凉军白送过三大车金疮药,分文不取,后来北凉王亲自给他题了块匾。
说那家布庄的老板娘年轻时是堡子里出了名的美人,嫁了个北凉斥候,男人常年在外,她就一个人把铺子撑了起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喜,像冰面下终于破出一条活水的溪。
苏清南与白璃并排走。
白璃头戴兜帽,遮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清冷冷的眼。
那双眼底此刻映着满街的烟火气,竟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
她很少来这样热闹的市井,更少这样慢悠悠地走。
在极北冰原,天地间只有风雪,没有人声。
在乾京皇宫,宫墙太高,把所有的热闹都隔在了外面。
而这里不一样。
摊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妇人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混在一起,沸沸扬扬,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这城倒是很热闹……”白璃轻声道。
苏清南说:“北凉城小,装的人却多,以前打仗,几十万人都从这里过。”
白璃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总觉得苏清南一进北凉,整个人就变得轻松了。
像一棵树回到了自己的土里,枝叶不必再绷着,根须终于又探到了熟悉的水脉。
他的肩膀不再像在乾京时那样微微端起,步伐也不像上朝时那样方寸规整。
就连说话时的尾音都轻了许多,像怕惊扰了这满街的热闹。
正说着,街边一个卖烤栗子的老妪忽然放下手里的火钳,眯着眼朝苏清南看了半天。
她那双眼睛已经不太好使了,看人时总要凑得很近,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像被岁月刻出的沟壑。
可这一眼却像是从层层岁月里穿过去,直直落在苏清南脸上。
她颤巍巍地喊了一声:“是王爷不是?”
这一声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像在人群中投下一颗石子。
周围几个摊贩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转头望过来。
有人迟疑,有人已经红了眼眶。
“王爷回来了。”
“不对,是陛下回来了!”
一声叠着一声,从街头传到街尾。
那声音里带着惊,带着喜,带着不敢置信,像一锅被压了太久的沸水终于掀开了盖。
原本埋头赶路的人停下了脚步,正在挑拣货物的妇人抬起了头,就连街角追逐嬉闹的孩子也停了下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青栀有些措手不及,忙低声道:“公子,要不要避一避?”
苏清南摇头:“不用!”
他索性摘了斗篷,露了面容。
北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将他玄色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满街的晨光与雪色里,眉目清隽,气度沉静,像一柄出了鞘却并不逼人的古剑。
百姓围拢过来,没有一个敢近前,只在三五步外站定。
老老少少,做生意的,赶路的,抱孩子的,全都瞧着他。
那些目光热切而克制,像簇簇温火,生怕把他灼了。
有老人颤巍巍跪下去。
苏清南快步上前扶住,温声道:“地上凉,都别跪。”
可那老人攥着他的手不肯松,老泪纵横,只反复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背已经驼得很厉害了,手却极有力气,像攥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苏清南由她攥着,没有抽手,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一个卖糖人的老丈举着一只刚做好的糖画跑过来,挤过人群,把那糖画塞到苏清南手里。
“王爷,这是小老儿照您的样子捏的。您看这眉目,可像?”
苏清南低头一看,那糖画捏得粗糙,却依稀是个骑马的将军。
马上的人一手执缰,一手持枪,姿态凛然。
糖色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清透而温润。
他笑了一下:“像!”
老丈喜得直拍手,像个得了夸赞的孩童。
白璃在一旁看着,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柔软。
原来被百姓这样爱戴,就是他选择守这浊界的理由。
这比什么大道都重,比什么长生都实。
这满街的人,满城的烟火,都是他道心深处最沉的那块压舱石。
有了这块石头,他破开多少重天幕都不会迷失。
人群越聚越多,却始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没有人推挤,没有人喧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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