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七章 别人间(二) (第1/2页)
三骑西行半月,官道渐窄,山势渐高。
过了白鹤岭,天便冷了下来。
那冷是一夜之间来的。
前一日还能看见路旁零星的野菊,到了第二日清晨,满眼便只剩下枯黄的衰草和灰褐色的裸石。
风里裹着霜意,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穿过衣裳,直往骨头缝里钻。
青栀自小是在北凉长大的,对那种风里裹着的霜意最是熟悉。
闻过风,尝过雪,便已知自己已经身处在了北凉。
她勒了勒马,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朝苏清南笑:“公子,进了北凉地界了!”
苏清南微微颔首。
他当然知道。
这里的风比乾京更硬,刮在脸上像细细的砂纸。
路边的树都矮,枝干虬结,像一群在大风里站了太久的老人,身子被吹得歪斜,却死死抓着脚下的土地不放。
天高得发白,云层薄薄的,像被人用刀刮过,只余一层灰蓝色的壳子。
白璃第一次白日进北凉。
她环顾四周,只觉这地方与极北冰原不同。
极北的冷是死的,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边的风雪像一床湿透了的厚被,裹上来便挣不脱。
北凉的冷却是活的,干脆利落,像一记响亮的鞭子抽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
白璃忽然咦了一声。
她指向山道侧前方。
那里有一棵半枯的老松,松枝上不知被谁系了几根红布条。
布条已经很旧了,颜色被风沙洗得发白,却仍牢牢系着,像几只不肯离去的手,在风里轻轻摆动。
“这个北凉的风俗!”
苏清南见白璃疑惑,便好生解释道:
“家里有人从军远征,便在离官道最近的树上系一根红布条。人回来了,家里人亲来解下。没解下的,就是没等到……”
白璃瞬间沉默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在天寒地冻中忽的鼻头一热。
三个人从那棵老松旁经过,风一吹,红布条猎猎作响,像在为他们送行,又像在挽留。
那些红布条已经很旧了……
有些褪成了淡粉色,有些只剩下灰白的一缕,有些已经朽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却仍紧紧地缠在枝头。
这根枝桠上系着三根,那根枝桠上系着五根,像每一根布条下面都站着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苏清南经过时,伸手在其中一根红布条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布条粗粝如砂,像被风沙腌了无数个春秋。
白璃看见,他的手指在布条上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走吧……”他说。
午后,三人抵达一座叫白狼堡的小镇。
白狼堡是北凉最南边的堡子,比寻常县镇还小。
镇口有棵老杨树,树下的土路被牛车压出两条深深的辙。
风从街那头灌过来,将道旁的尘土卷成一个个小漩涡。
一进镇子,青栀便说:“这家的羊肉汤最好。我七八岁的时候,跟着绿萼她们来过一次……”
他们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铺前下了马。
铺面低矮,门框被炉火熏得发黑。
炉火正旺,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那白气从门口溢出来,裹着浓烈的肉香和柴火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卖汤的是个跛脚老汉,脸上刀疤横斜,从额角一直拉到下颌,像被人用刀把半边脸重新拼了一遍。
右手少了两根手指,端碗时用剩下的三根手指勾着碗沿,稳稳当当。
青栀点了几碗热汤和三张烙饼。
苏清南与白璃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
那老汉一瘸一拐地端汤过来。
汤碗极大,碗口比人脸还宽。
汤色浓白,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他放下碗,抬头看见苏清南,忽然僵住。
他盯着苏清南看了很久,看得青栀都有些紧张,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按在了枪杆上。
然后那老汉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北凉军前锐营老卒赵七,拜见王爷。”
他声音发颤,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声王爷叫得又重又哑,像被北凉的风沙腌了太多年,今日终于又见到了天日。
原来他认出了苏清南。
北凉军旧部,前锐营老卒,白狼堡本地人。
当年白狼堡被北蛮屠了半城,是北凉军连夜驰援,把剩下的半城人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
那年苏清南还是北凉王,亲率骑兵冲在最前。
赵七就是那一战里断的腿,少的手指。
苏清南将他扶起,温声问:“家里可还有人?”
赵七抹了把脸:“婆娘在,儿子也当兵去了,前些年跟着陆将军调去了京营。”
苏清南点头:“有出息。”
赵七咧开嘴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非要把店里最肥的羊腿切了端上来,说王爷这碗汤不收钱,还得再送三个刚烤好的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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