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帝源古胎 (第2/2页)
商岱望着它:“看见什么?”
那道人影没有立即回答,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才慢慢低下头,第一次真正看向面前兄弟二人。
“他们把我放到这里的时候,我以为不会太久……后来,过了很久。比你们这一界很多人的一生,都久。”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点几乎看不清的笑意,又浮了出来。
商衡眯起眼:“谁把你放在这的?”
“忘了。”
那道人影竟像是真的想了一下,随后又笑。
“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五指缓缓收拢。
“他们还是没封住。”
一阵风从远处吹来,到了那道人影身前,却忽然散了。
商岱看着它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帝源古胎,是你的东西。”
这一次,对方终于真正将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片刻后。
“算是。”
它抬了抬手,地底深处,一缕极淡的高位气息竟顺着指尖浮了起来。
商衡眼神瞬间变了,他见过这种气息。
帝源古胎。
“最开始,我也只是想试试。”
那道声音慢慢响起,比最初已经顺畅了许多。
“旧的身体出不去,原来的路也走不了……我试过很多办法,都不行。后来我发现,你们这一界,很久没有帝了。”
说到这里,它没有半点被困无数岁月应有的愤怒,反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甚至颇有些意思的旧事。
“走到帝关的人不少,可再往前……没人知道。有人在一关停了几百年,有人在八关、九关等到气血都快没了。活得越久,反而越想再往前。”
它看向古战原外的方向。
明明隔着不知道多少山岭,那种目光,却像真的看见了整个玄元。
“所以,我从自己剩下的东西里……拿了一点出来。”
商岱目光一沉。
“帝源古胎。”
“对。”
那个字落得很轻。
它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甚至又念了一遍:“帝源古胎……你们起得不错。”
那张还带着几分非人僵硬的脸上,第一次真正有了一点清楚的笑意。
不是狂喜,也不是激动,更像一个被困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人,在漫长等待以后,终于看见自己随手布下的一次尝试,得到了比预想还要漂亮的结果。
“第一个进去的,只是帝关一重,出来以后,七重。很多人问他,里面究竟有没有路……”
它停了一下。
“他说,路在里面。”
兄弟二人都没有开口。
那东西却像是想起了一件真正有趣的事,唇角又往上抬了一点。
“然后……”
“五洲就都来了。”
一句话。
轻得近乎随意。
可落在两人耳中,却比前面任何一句都让人心底发寒。
因为他们亲眼见过那几年五洲是什么样子。
尘封古阵齐齐亮起,老辈人物一个接一个出世,圣域、帝关成批进入古战原,无数人在一条又一条古路上争,在一处又一处显化之地里杀。
可在眼前这个东西嘴里。
不过一句——
五洲就都来了。
商岱盯着它:“假的东西,骗不了走到这一步的人。”
那道人影竟自己接了下去。
“所以我为什么要用假的?”
它微微摊开手,动作里甚至带着一点让人说不出来的轻慢。
“帝源古胎是真的。你们拿到的东西是真的,破的境是真的……他们看见的路,也是真的。我给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来,有什么问题?”
商岱沉默片刻。
“他们死了。”
那道人影安静了一瞬,随后像是听见了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
“我杀的?……我逼他们来的吗?”
没人回答。
它却一点都不在意,只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一片片埋了不知道多少高境尸骨的黑色群山。
“我只是把东西放在那里。他们自己来,自己争……自己杀。”
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轻快。
“比我想得,还快一些。”
商衡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那道人影却像根本没有注意,只重新低下头,看向自己这具仍旧没有完全稳定的身体。肩膀已经比刚才更加清楚,手臂也不再透明,甚至连脸上的轮廓,都在一点一点接近真正的人。
它抬起手,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快要完成的东西。
“你看。”
“已经快成了。”
商岱的目光落到那些仍在从地底向它汇去的气息上:“所以这些年,死在这里的人越多,你就恢复得越快。”
“是。”
“所有人都一样?”
那道人影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根本没有什么值得隐瞒。
“既然进来了,自然都一样。”
说到这里,它又看向商衡,唇角那点笑意反而深了一分。
“不过你这个弟弟……确实帮了我不少。别人争一份东西,未必会死人,你不一样,挡在前面的,大多都死了。”
那道目光在灰刀上停了一会儿,不是在挑选什么,更像一个旁观了许久的人,终于有兴趣点评一句。
“你杀得多,也杀得快。这几年若没有你,我大概要再等一些时候。”
灰刀上,一线刀意无声浮起。
商衡盯着它:“所以我杀的人,也全被你拿走了?”
“死在这里,都一样。”
它笑了一下。
“只是你……替我省了不少时间。”
那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有一点真正的满意。
仿佛这些年古战原里死掉的圣域、帝关,从来都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份又一份早晚都会沉入这里的东西,而商衡,不过是让这个过程快了一些。
那一刻,商岱彻底明白了,它根本不是在骗所有人。恰恰相反,它给的是真的。因为只有真的机缘,才能引来真的强者。也只有那些真正站到高处的人死在这里,才能留下它真正想要的东西。
它被放逐到玄元,被锁在古战原深处。旧身出不来,原来的路也走不了,于是它看懂了玄元最缺什么,又从自己剩下的东西里拿出了一点。
帝源古胎!
宝物动人心,帝路,更动人心。它甚至不需要亲手把谁拖进来,只需要把东西放在那里,然后看着五洲自己动起来。
就在这时,地底深处最后几道气息也缓缓涌来,没入那具已经越来越接近真正活人的身体。
嗡——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那道人影低下头,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慢慢抬起手臂,活动了一下肩颈。这一次,再没有半点虚幻,脚掌真正落在黑色土地上时,甚至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浅坑。
它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随后竟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风,感受天地,感受这具已经太久太久不曾真正拥有过的身体。再睁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极为明显的愉悦,并不浓烈,可也正因为轻,反而显得更加令人不适。
“原本还要再等一阵。”
它看了一眼商衡。
“不过你们这些年……确实比我想得勤快。”
商衡眼底杀意骤起,那东西却已经重新抬头,看向玄元的天,嘴角一点一点扬起。
“今日……总算成了。”
短暂的停顿以后,它轻轻笑了一声。
“被关了这么久,新身初成,总该庆贺一下。”
商岱眼神一变,那道人影却像没看见。目光已经越过他们,越过这片旧战场,望向更加辽阔的古战原。
那里还有无数人。有人正在争机缘,有人在疗伤,有人还在往更深处走,甚至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这片古老战场的最深处,刚刚重新站起来了一个什么东西。
它看了很久,然后笑意更深了一些。
“正好,今日在这里的……”
五指轻轻一握。
“就都留下吧。”
……
石坡上的灵火忽然响起一声轻微的噼啪,很久都没有人开口。
金多宝原本还靠着后面的石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脸上的那点惯常笑意也早就没了。
“所以……帝源古胎从一开始,就是它放出来的?可那些东西还都是真的?”
“真的。”
金多宝沉默了好一会儿:“这……”
这一次,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顾长渊同样没有立即开口,他的脑海里,却忽然掠过了万煞岭。穿过那片雾气通道的时候,那种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源头的注视。九劫帝瞳看不见,直到诸天命轮自行轻震,那种窥视感才骤然消失。后来叠域里,也是一样。
一次又一次,从来都不是错觉,顾长渊抬起眼。
“所以……从万煞岭开始,一直在看我的那个东西,就是它。”
商衡看了他一眼。
“是。”
金多宝神情微变:“它一直都在看大哥?”
顾长渊没有接他的话,只继续问:“那夜里那些人影,封九曜、秦裂……也是它?”
“嗯。”
“所以我们这几日一直走不出去,也和它有关。”
这一次,商衡停了片刻。
“离不开它。”
顾长渊眼神微凝:“前辈这万年一直在斩的,也是这些东西?”
“出来一个,我斩一个。”
金多宝听到这里,下意识往古战原深处看了一眼。夜色很黑,远处一道道断山全都沉在其中,什么都看不清,可这一刻再看过去,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
“商前辈……你哥当年,没杀掉它?”
商衡同样望着那片夜色。
“我哥当年镇碎的,只是它炼出来的那一具身。”
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它还在。”
金多宝沉默片刻,还是问道:"那它到底是什么。”
商衡看着古战原深处。
"不是玄元的人,它来自星空,也是被放逐到这里。”
商衡停了一下。
“后来,我便叫它一一星空放逐者。”
石坡再次安静下来,顾长渊想起这一路见过的一切。万煞岭里的注视,夜里出现的人,越来越混乱的道路。那些恰好出现在修士身边,又恰好与自身极为契合的机缘。
过了片刻,他才道:“所以它现在,又在做当年的事。”
“不。”
商衡看着古战原最深处。
“它从来没停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