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从三十到三十五 (第2/2页)
海龙在修理铺里。学徒们已经走了,老曹在隔壁小馆子里等着他过去,但他没有马上走。他先把工具箱整理了一遍——不是必要的事,他自己想做的。然后他打开了工具箱里的铁盒。螺帽在最上面——他拿起来放在旁边。下面压着一颗花生壳。干透了的,褐色的,壳上的纹路因为脱水变得更明显了,在铁盒里和其他东西一起待了这么久,壳上染了一点铁盒内壁的颜色,边缘有一道浅浅的锈色印子。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变成花生壳的——他记得它还是花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一九九〇年,村口老槐树下,他把王威带来的炒花生分成三份——最大的给建国,第二份给王威,最小的留给自己,他把最小的那一颗放进了口袋里。——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他把花生壳拿起来看了看——就一眼——然后放回去了。他把螺帽放回原位,盖上铁盒,放进工具箱,拉上拉链,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具箱——立在墙角,和十年前他走出三眼井街的那一天放在同一个位置。他转回头,走出去,拉上卷帘门。锁上了。
王威在村委会开完了年终会。今年时间不长——四十分钟就散了。他走回家的时候路过村口——路灯亮着,老槐树的枝条在冬天的夜空里光秃秃的。他在树下站了一下,没有坐下来。石头还在,他没有碰它,看了看它。然后继续走了。回到家的时候儿子还在看电视——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小。妻子在收拾屋子,喊了一声“爸爸回来了“——儿子从电视机前面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爸,又转回去继续看。王威脱了外套,走到电视机前面蹲下来,从沙发前面一堆零食包装袋和玩具里扒出遥控器——把动画片声音关小了一些——儿子没有抗议,继续看。王威坐在他旁边,靠在沙发靠上,歇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偏头看了一眼——儿子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嘴角有一点干了的饼干渣,手里还握着一辆红色的小玩具车,指节还握着。王威看了他几秒钟,然后伸手关了电视。客厅安静下来以后他把儿子从沙发上抱起来——短了一截,他意识到儿子已经比去年重了一些,抱起来的时候两只手要在下面托得更实一些。他把儿子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拉好被子。然后回到客厅坐在刚才儿子坐的那个位置上。什么也没做,就在那里坐了一段时间。窗外零星有几声鞭炮响——不太多,隔了很久才有一声,像是有人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又敲了一下。
零点过去几分钟了。建国从窗前走开了——他把那片暖色关在窗帘外面。林慧已经躺下了。他关了客厅的灯,走回卧室,在黑暗里躺了下来。窗外没有烟花,远处有一辆货车经过,发动机的声音由近到远,被冬天的空气压缩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了。海龙已经喝完了那顿酒——他让老曹先走了,自己回到店里,把店里的灯全部关了,在工具箱旁边的椅子上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走了。王威在儿子睡着以后没有马上回卧室——他在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窗。窗帘拉了一半。树看不见——但树在那个方向。他没有拉窗帘——就这样在黑暗里坐着,在2010年最后的声音里等到一切安静下来。
第二年是2011年。新的十年已经开始了几分钟,县城和省城都安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