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0章 孤军横江守残垒 (第2/2页)
“告诉他。”沈砚之淡淡一笑,“但我要你亲口告诉他另一句话:我沈砚之在九江,不打内战。他要是想打,我奉陪。但他要是想借我的手去打武汉,或者借武汉的手来打我,那他就想错了。我沈砚之的枪,只对外敌,不对同胞。他要是听得进去,就带着部队回去,别来九江送死。”
赵团长呆呆地看着沈砚之,忽然觉得这个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关山沈”,其实和传说中不太一样。
“沈将军,”他鼓起勇气问,“您真的不怕南京和武汉一起打过来?”
沈砚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怕。但我更怕的是,有一天我死了,人家问我的兵:你们的将军,最后是为谁死的?他们答不上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赵团长的肩膀:“回去告诉李宝璋,九江的城门开着,但我沈砚之的关山旗,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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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团长被放回去了。
李宝璋看了信,又听了赵团长的转述,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手下的参谋们吵翻了天。有的说沈砚之是虚张声势,炮兵阵地根本不在石钟山;有的说沈砚之是诱敌深入,等他们一进攻,就全军覆没。
李宝璋谁也不听。他走到地图前,盯着九江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在流泗桥以东扎营。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攻九江。”
参谋大惊:“师长,南京方面——”
“南京方面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们遇到了强敌,正在调整部署。”李宝璋阴沉着脸,“沈砚之这个人,我惹不起。他敢把炮兵阵地的位置告诉我,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我打。石钟山的石头是不是空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兵从山海关打到长江,什么阵仗没见过?我这三千乌合之众,去碰他的虎狼之师,不是送死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他说不打内战……我李宝璋打了半辈子内战,杀了多少自己人?我半夜做梦,总能听到那些人的声音。我累了。这趟浑水,我不蹚了。”
参谋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劝。
李宝璋的部队,就这样停在流泗桥以东,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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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方面很快就知道了李宝璋的“按兵不动”。
蒋介石在南京总司令部拍了桌子:“李宝璋这个废物!我让他当先锋,他倒好,成了沈砚之的看门狗!”
他叫来参谋处长:“给李宝璋发电,限他三天内攻下湖口,否则军法从事。”
电报发到流泗桥,李宝璋看了,冷笑一声:“军法从事?我李宝璋在孙传芳手下时,军法从事了多少次?我怕过吗?”
他把电报撕了,对副官说:“回电南京:部队染病,无法行动。等病好了,再进攻。”
副官犹豫:“师长,这……南京不会信的。”
“不信?”李宝璋冷笑,“那就让他们不信。他们要是敢派嫡系来接管我的部队,我就把部队拉到山里去当土匪。反正这年头,当兵的哪里不能吃饭?”
南京方面果然不信。他们派了一个督战队,由一名少将带队,来到流泗桥,要督促李宝璋进攻。
督战队的少将姓马,是个标准的嫡系,眼高于顶。他一到流泗桥,就把李宝璋叫去训话:“李师长,总司令对你可是寄予厚望。你倒好,按兵不动,是何道理?”
李宝璋陪着笑脸:“马将军,不是我不进攻,实在是沈砚之的部队太厉害。我的部队刚到,水土不服,病倒了一半——”
“放屁!”马少将一拍桌子,“我刚从南京来,一路上看到你的部队在干什么?抢老百姓的鸡鸭,赌钱,抽大烟!这样的部队,还能打仗?”
李宝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了三秒钟,忽然笑了:“马将军,既然你这么看不起我的部队,那不如你来指挥?我把部队交给你,你去打湖口,如何?”
马少将愣了一下,没想到李宝璋来这一手。他支支吾吾:“这个……本将军是来督战的,不是来指挥的……”
“哦,原来马将军只会督战,不会打仗。”李宝璋的笑容变得嘲讽,“那好,我给你三千人,你去打湖口。你要是打赢了,我李宝璋甘愿给你当副官;你要是打输了——”他凑近马少将,压低声音,“那你就别回南京了,免得总司令怪罪。”
马少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当然不敢带兵去打沈砚之。他来督战,不过是想找个替罪羊,打赢了是他的功劳,打输了是李宝璋的罪过。现在李宝璋把球踢回来,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最后,马少将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李师长,你好自为之。”
李宝璋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老子就这么‘为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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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武汉方面也在盯着九江。
武汉的东征军总指挥唐生智,是个野心勃勃的军阀。他表面上拥护武汉政府,实际上想借东征的名义,扩充自己的地盘。九江是他东进的必经之路,沈砚之是他面前的一块绊脚石。
唐生智派了一个说客,名叫王季范,是沈砚之的老相识。两人曾在保定军校同窗,关系不错。
王季范来到九江,沈砚之亲自设宴招待。酒过三巡,王季范开口了:“砚之兄,别来无恙啊。”
“托你的福,还活着。”沈砚之给他斟酒。
“砚之兄,你是聪明人。现在南京和武汉闹翻了,你夹在中间,能撑多久?”王季范压低声音,“武汉方面让我带句话:只要你肯归顺,立刻给你一个方面军的番号,江西省**的位置,也是你的。”
沈砚之笑了:“江西省**?好大的官。季范,你我都学过历史,你知道太平天国怎么亡的吗?就是因为几个王争地盘,互相砍杀。今天的南京和武汉,和当年的太平天国有什么区别?”
王季范皱眉:“砚之兄,你这话可就有点……现在是政治,不是历史。政治就是实力说话。你有三万人,守着九江,南京想吃掉你,武汉也想吃掉你。你以为你能一直中立下去?”
“为什么不能?”沈砚之放下酒杯,“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事,就没想过要当什么省**、方面军总指挥。我要的,是一个不打内战的中国。你们南京也好,武汉也好,谁先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我就支持谁。”
“对外?”王季范苦笑,“对什么外?现在北洋军阀已经倒了,还有什么外?”
“北洋军阀是倒了,但租界还在,不平等条约还在,洋人的军舰还在长江里横冲直撞。”沈砚之的声音沉了下来,“去年北伐的时候,我们在南昌城下,看到法国兵站在教堂顶上,用机枪对着我们。我们说,等打下了天下,就收回租界。现在呢?南京和武汉打起来了,谁还记得租界?谁还记得不平等条约?”
王季范沉默了。
沈砚之给他倒了一杯酒:“季范,你回去告诉唐生智,我沈砚之的九江,不阻拦武汉的东征军。但有一个条件:东征军过九江时,必须秋毫无犯,不得扰民。谁要是敢动九江百姓一根汗毛,我沈砚之的关山旗,就先指向他。”
王季范长叹一声:“砚之兄,你这是……何苦呢?”
“我父亲说过,刀可以杀人,也可以守门。”沈砚之举起酒杯,“我沈砚之这把刀,不杀同胞,只守九江的百姓。”
两人一饮而尽。
王季范走的时候,沈砚之送他到江边。汽笛响了,轮船缓缓离岸。王季范站在甲板上,朝沈砚之挥手:“砚之兄,保重!”
沈砚之站在码头上,直到轮船变成一个黑点,才转身回去。
孟长川跟在后面,低声问:“总指挥,武汉那边,真的会答应我们的条件吗?”
“不会。”沈砚之头也不回,“唐生智不是什么好鸟。他嘴上答应,心里一定在盘算怎么吃掉我们。但我们把话说在前面,他就不能明目张胆地动我们。他要动,就得背上一个‘破坏中立’的罪名。现在全国都在看着九江,他不敢。”
“那我们……”
“我们等。”沈砚之停下脚步,看着江面上的落日,“等他们自己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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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沈砚之在九江召开了记者会。
九江所有的报纸、通讯社,加上上海《申报》《新闻报》的记者,一共三十多人,挤在江防司令部的小礼堂里。沈砚之穿着一身旧军服,没有佩刀,只戴了一枚关山旗的徽章。
他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支笔和几十双眼睛,缓缓开口:
“诸位,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借你们的笔,说几句心里话。”
“我沈砚之,一个从山海关来的当兵的。从宣统三年起事到现在,打了十六年的仗。这十六年,我见过清军的残暴,见过北洋军阀的腐败,见过洋人在中国土地上耀武扬威。我起事,是为了让中国人不再受欺负。这个目标,到现在还没有实现。”
“现在,有人说我是‘反动军队’,有人说我是‘抗命不遵’。我沈砚之是不是反动,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全中国的老百姓都看着。我守九江一个月,九江的百姓有没有少一粒米?有没有少一间房?你们去问问九江的老百姓,他们心里有数。”
“我再说一遍:我沈砚之的部队,不打内战。谁要打内战,别从我九江过。谁要是一致对外,收回租界,废除不平等条约,我沈砚之的第一个支持他。”
“最后,我请诸位帮我带一句话给南京和武汉的先生们:中国这么大,外敌还没赶走,同胞先打起来了。你们看看长江里的外国军舰,看看租界里的洋人巡捕,他们正等着我们自相残杀,好坐收渔翁之利。你们就不觉得羞耻吗?”
记者们奋笔疾书。沈砚之的每一句话,都被记在了本子上。
第二天,《申报》的头版登出了沈砚之的讲话,标题是:“九江沈砚之:不打内战,只守百姓”。
这篇文章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池塘,激起了层层涟漪。全国各地的报纸纷纷转载,评论文章铺天盖地。有人骂沈砚之是“军阀余孽”,有人赞他是“最后的脊梁”。但不管骂也好,赞也好,九江这个名字,成了全国关注的焦点。
南京和武汉都感到了压力。
蒋介石在南京看了报纸,沉默了很久,最后对身边的参谋说:“沈砚之这个人,不能用,也不能打。打他,全国舆论不会答应。不用他,他又挡在东征的路上。”
武汉方面,唐生智也犯了难。他本来想强行通过九江,但沈砚之的讲话一出,他如果硬来,就成了“破坏中立、挑起内战”的罪人。他不敢冒这个险。
于是,九江奇迹般地获得了短暂的和平。
南京的第三路军停在湖口以东,武汉的东征军停在武穴以西,谁也不动。沈砚之的三万人,像一根楔子,钉在长江上,把两股力量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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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江城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她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她找到江防司令部,说要见沈砚之。
卫兵通报后,沈砚之亲自出来迎接。
女人看到他,眼眶一红:“沈将军,我终于找到您了。”
沈砚之认出来了,她是程振邦的妻子,林婉如。
“嫂子!”沈砚之连忙把她请进屋里,“你怎么到九江来了?”
林婉如坐下,打开竹篮,里面是一包纸钱、一束白菊,还有一双布鞋——手工做的,千层底。
“振邦走了快一年了,我还没给他上过坟。”林婉如的眼泪掉下来,“我听说他的灵位在九江,就带着孩子来了。”
沈砚之沉默了。他让人把程振邦的灵位请到正堂,林婉如带着十岁的儿子程小勇,跪在灵位前,烧了纸钱,磕了头。
程小勇一边磕头一边哭:“爹,妈妈带我来看你了。妈妈说,你死在武昌城下,是为了让中国不再打仗。”
沈砚之站在旁边,眼眶发热。他想起武昌攻城那天,程振邦举着关山旗,第一个爬上云梯。他中弹倒下时,朝沈砚之伸过手来,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
接一支不染血的旗。
林婉如烧完纸钱,站起来,对沈砚之说:“沈将军,振邦临走前,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砚之,如果有一天,你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活,一条是让中国活,你选哪条?他说,他相信你会选后一条。”
沈砚之的喉咙哽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关山旗,看着那个黑色的“关”字和红色的闪电,很久没说话。
“嫂子,”他终于开口,“你和孩子,就留在九江吧。我沈砚之在,就有你们一口饭吃。”
林婉如摇摇头:“不了。我要带孩子回湖南老家。我要告诉他,他爹是个英雄,但不是那种杀了很多人的英雄。他爹是为了不打仗而死的。”
她抱起程小勇,朝沈砚之鞠了一躬:“沈将军,保重。”
沈砚之送到门口,看着她们母子的背影消失在九江的石板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刻在青石上的痕迹。
孟长川站在旁边,轻声说:“总指挥,程夫人说得对。程将军是为了不打仗而死的。”
沈砚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着关山旗,旗在夕阳中猎猎作响。七个弹孔像七只眼睛,看着他,看着九江,看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振邦,”他在心里说,“你放心。这杆旗,我不让它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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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三日,南京和武汉同时发来电报。
南京的电报说:即日起,暂停对九江的军事行动,另派代表赴九江谈判。
武汉的电报说:即日起,东征军暂停前进,愿与沈将军协商赣北防务。
沈砚之看着两份电报,笑了。
“孟长川,传令:全军戒严解除,但保持战备。南浔铁路照常通车,九江港照常开放。告诉九江的百姓,安心做生意,安心过日子。谁要是敢趁火打劫,军法从事。”
“是!”
孟长川领命而去。
沈砚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九江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长江江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收网。远处,南浔铁路的列车拉响汽笛,缓缓驶向南昌方向。
和平,哪怕只是短暂的和平,也像这秋夜的灯火一样,珍贵而脆弱。
沈砚之知道,南京和武汉的谈判,不会那么顺利。他们迟早会再次兵戎相见,而九江,迟早会成为战场。但他也知道,只要关山旗还在,只要他沈砚之还在,九江的百姓,就能多活一天太平。
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民国十六年九月初三,九江。孤军横江,守的不是一个城,是百姓的活路。纵使万箭穿心,此志不改。”
窗外,长江水滚滚东流,不分昼夜,不分南北,把九江的故事,带向远方。
而在九江城的每一个角落,关山旗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投在渔船上,投在孩子们的笑脸上,像一道永不熄灭的闪电,劈开黑暗,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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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