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0章 孤军横江守残垒 (第1/2页)
九江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寅时末才渐渐收住。
沈砚之站在江防司令部门前的石阶上,军靴踩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天边泛起鱼肚白,长江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像一匹被揉皱的素绢,铺在黑沉沉的水面上。远处,南浔铁路的轨道在晨光中泛着冷铁的光泽,一直延伸到南昌方向的群山里。
他身后站着三万人。
没有喧哗,没有口号,只有枪刺碰着枪刺的细碎声响,和战马打响鼻的声音。这三万人,是从山海关一路带出来的骨头,是汀泗桥的血、武昌城的砖、南昌城的土一层层夯起来的。他们的军装上还别着青天白日徽,但不少人的背包带上,悄悄缝了一小块红布——那是去年国共合作时发的袖标,剪碎了藏起来的。
孟长川快步从街角转出来,军帽上沾着水汽:“总指挥,各团都已集合完毕。第一团在龙开河桥头,第二团在庾亮南路,炮兵团在锁江楼高地,全部就位。”
沈砚之点点头:“传令:升——”
他顿了一下。
往日此时,他该下令升起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但今天,他改了主意。
“升关山旗。”
孟长川一愣:“关山旗?”
“对。”沈砚之解开大氅的铜扣,露出里面的军服,“把武昌城下那面残旗找出来。就是程振邦举过的那面,弹孔还没补的那面。”
关山旗,是沈砚之在山海关起义时用的旗帜。白底,中间一个黑色的“关”字,字上面横着一道红色闪电——那是他父亲沈北庭设计的,意思是“关山万重,一雷破晓”。民国建立后,这面旗被收进箱底,再没升过。武昌攻城时,程振邦从箱底翻出来,举着它第一个爬上云梯,旗面被机枪打穿七个洞,程振邦的左肩也被打穿一个洞。后来旗被收回来,血渍还在,弹孔还在。
三分钟后,那面残破的关山旗被两个士兵抬到旗杆下。旗面上的七个弹孔像七只眼睛,在晨光中看着这三万人。
沈砚之走到旗杆前,亲手将旗绳系好。他拽住绳子,一寸一寸地把旗升上去。白布在晨风中展开,那个黑色的“关”字和红色的闪电,在九江城的屋顶上方缓缓升起。
三万人的目光跟着那面旗上升。没有人说话。但沈砚之听到,队伍里有人吸鼻子。
“弟兄们。”沈砚之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昨天夜里,南京来人,给我一个九江卫戍总司令,外加两万支枪、两个月军饷。条件,是让我截断南浔路,扣押武汉来的同志。”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晨风中散开。
“我没接。我把信烧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握紧了枪托。
“今天早上,武汉来了电报,要我部东征讨蒋,三天内到安庆集结。不到,以抗命论处。”
沈砚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也没有照办。”
骚动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
“你们要问了:总指挥,我们到底听谁的?”
他扫视着面前的三万人。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熟悉的是从山海关一路跟过来的老兵,脸上的风霜比他这个主官还深;陌生的是去年在湖南、江西招的新兵,眼睛里还带着乡下人的怯意和好奇。
“我告诉你们,”沈砚之的声音像锤子砸在铁砧上,“我们谁都不听。我们听自己的。”
他伸出手,指向长江对岸:“那边,孙传芳的残部还在,北洋第九师借了租界的枪,还在上海、南京一带布防。那边——”他指向西边的群山,“武汉的同志,昨天还和我们一个锅里吃饭,今天就要拔刀相向。那边——”他指向东边的地平线,“南京的人,正拿着银元和委任状,等着我们自相残杀。”
“可我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我们是山海关起义的人。我们起事那天,宣统皇帝还在紫禁城里坐着。我们打的第一仗,不是为了哪个党,不是为了哪个总统,是为了关外的父老乡亲不再给洋人下跪,是为了关内的百姓不再给军阀纳粮。”
“这些年,我们打过清军,打过北洋,打过吴佩孚,打过孙传芳。我们流的血,染红了从山海关到长江的每一寸土地。这些血,不是为哪一个人流的,是为‘中国’这两个字流的。”
“今天,有人要我们打自己人。南京要我们打武汉,武汉要我们打南京。可我沈砚之,从山海关起事那天起,就发过誓:我的枪,只对外敌,不对同胞。”
他拔出手枪,枪口朝上:“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谁要觉得跟着我沈砚之没出路,现在就可以走。我给路费,给路条,送到城外。但谁要是走了之后再朝自己人开一枪,我沈砚之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亲手毙了他。”
队伍里静得能听到长江的涛声。
然后,第一团团长周大勇——那个在汀泗桥被炮弹掀翻过三次、每次都从泥里爬起来继续冲的汉子——向前一步,啪地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总指挥,周大勇从山海关跟您到九江,没二话。您说不打自己人,我周大勇就永远不打自己人。您要往东,我往东;您要往西,我往西。这杆关山旗在,我周大勇就在。”
第二团、炮兵团、工兵营、卫生队……一个接一个,三万人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像春雷滚过九江城。
沈砚之的眼眶热了一下。他转过身,对着关山旗,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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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时,九江城收到了两份最后通牒。
第一份来自南京,由顾同舟带回,措辞严厉:“沈砚之抗命不遵,擅离职守,着即免去本兼各职,所部由第三路军接收。限二十四小时内移交防区,违则以叛军论处。”
第二份来自武汉,由南浔铁路特快列车送来,措辞同样不留余地:“沈部滞留赣北,阻挠东征,着即克日南下,听候改编。逾期不至,即宣布为反动军队,由西征军讨伐。”
两份通牒并排放在沈砚之的办公桌上,像两块墓碑。
柳先生看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抖:“总指挥,现在的情况是,南京的第三路军已经到了安庆,武汉的西征军到了武穴。我们被夹在中间,九江成了一块夹心饼干。”
“饼干?”沈砚之笑了笑,“那我们就做一块咬不动的饼干。”
他铺开地图,用红蓝铅笔在上面画了三个圈:九江、湖口、彭泽。
“南京从东边来,武汉从西边来。他们要打我们,就得沿长江走水路,或者走南浔铁路。九江城小,守不住三万人的大军,但我们可以把防线拉长——东边守湖口,西边守瑞昌,北边是长江,南边是大山。他们谁先动,我们就先咬谁。”
“可是总指挥,”陶处长皱着眉说,“我们只有三万人,还要分兵守三个方向。如果两边同时压过来——”
“那就让他们同时来。”沈砚之的铅笔点在九江城的位置上,“九江是长江咽喉。谁占了九江,谁就掐住了对方的脖子。南京要东进,必须经过九江;武汉要东征,也必须经过九江。他们现在都想吃掉我们,但他们更怕对方吃掉我们之后,九江就落到了对方手里。”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所以,他们不会同时动手。他们会在九江城外互相瞪眼,比谁先沉不住气。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瞪得久一点。”
“这叫……”柳先生推了推眼镜。
“这叫以静制动,以夹缝求生存。”沈砚之放下铅笔,“三国时候,孙权在赤壁之前也是这么干的。曹操南下,刘备逃窜,孙权夹在中间,既不降曹,也不盲目联刘,而是等一个火攻的机会。我们今天不是孙权,但我们也可以等——等他们自己先乱。”
孟长川进来报告:“总指挥,南京第三路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湖口以东二十里的流泗桥。带队的叫李宝璋,是孙传芳的老部下,刚投了南京。”
“李宝璋?”沈砚之想了想,“这个人我认识。宣统元年,他在东北当标统,和我父亲打过交道。此人贪财怕死,打仗全靠部下卖命。”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好,那就先会会这位李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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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沈砚之带着一个骑兵排,来到湖口前沿。
湖口是鄱阳湖入长江的口子,水面宽阔,两岸是连绵的丘陵。沈砚之站在石钟山上,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对身边的韩团长说:“韩老大,你带炮兵团在这里修三个炮位,不要暴露。等李宝璋的船一到,先打他的指挥船。”
“打沉了怎么办?”韩团长咧嘴一笑,“那可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打沉了,就说江匪干的。”沈砚之淡淡道,“李宝璋投了南京才三个月,南京那些嫡系未必信得过他。他要是死在江里,南京顶多发个唁电,不会替他报仇。”
“明白!”
沈砚之又转向孟长川:“你去九江城里,找几家报纸的记者,特别是《申报》和《新闻报》的。告诉他们,我沈砚之要在九江开一个记者会,讲一讲‘为什么不打内战’。让他们把我的话原原本本登出去。”
“总指挥,这……这会不会让南京和武汉都觉得您在唱高调?”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在唱高调。”沈砚之的眼睛眯起来,“高调唱得多了,就成了真话。我要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九江城里有一个沈砚之,他既不帮南京杀武汉,也不帮武汉杀南京,他只守着九江的老百姓,不让战火殃及池鱼。”
他下了石钟山,骑马回九江城。一路上,他看到九江的百姓正在街上摆摊卖菜,孩子们追着军车跑,老太太在城门口烧香——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已经被两股庞大的力量夹在了中间,像一颗被两只大手捏住的核桃。
沈砚之在马上摘下军帽,朝一个卖藕粉的老太太点了点头。老太太不认识他,但看他穿将军服,连忙作揖:“长官,要不要来碗藕粉?刚冲的,热乎。”
沈砚之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烫,暖到胃里。
“老太太,”他问,“你怕打仗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怎么不怕?前天还有兵来借锅,说要用。我说锅是祖宗留下的,别拿走。他给了我两块袁大头,把锅拿走了。昨天又来了一个兵,说要借门板。我说门板拆了,贼就进来了。他给了我三块袁大头,把门板拆走了。”
沈砚之沉默了。他掏出五块银元,放在老太太的藕粉担子上:“锅和门板,我会让人还给您。谁拿的,我查出来,军法从事。”
老太太愣住了:“长官,您是……”
孟长川在旁边低声说:“这是沈总指挥。”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沈将军,您可要守住九江啊。我们九江人,可经不起再打仗了。”
沈砚之没说话,把碗里的藕粉喝完,把碗轻轻放在担子上,翻身上马。
“老太太,我沈砚之要是守不住九江,就对不起您这碗藕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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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南京第三路军先头部队在李宝璋率领下,进抵湖口以东的流泗桥。
李宝璋是个矮胖子,圆脸,小眼睛,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他原是孙传芳的五省联军里的一个师长,孙传芳兵败后,他见风使舵,投了南京。南京给他一个“暂编第七师师长”的头衔,让他打头阵攻九江。
李宝璋心里明白,这是南京在借刀杀人——让他这个降将去啃沈砚之这块硬骨头,啃赢了,南京坐收渔利;啃输了,正好除掉一个异己。
但他不能不来。不来,南京立刻就会收拾他。
流泗桥是个小镇,只有几十户人家。李宝璋的部队一到,就把镇子占了,老百姓的鸡鸭被抢了个精光。李宝璋坐在镇公所里,一边啃烧鸡,一边听参谋汇报。
“师长,前面就是湖口了。沈砚之的部队在石钟山一带布了防,但人数不多,最多一个团。”
“一个团?”李宝璋冷笑,“沈砚之有三万人,怎么会只放一个团在湖口?这里面有鬼。”
“师长英明。不过,我们的侦察兵发现,沈砚之的炮兵阵地修得很隐蔽,但位置已经摸清了。只要我们的舰炮一轰,他的炮兵就完了。”
李宝璋点点头:“传令:明天一早,用小火轮拖着炮艇,沿长江西进,炮击石钟山。步兵从陆路包抄,前后夹击,一举拿下湖口。”
参谋领命而去。
李宝璋又啃了一口烧鸡,油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三年前在南京,他见过沈砚之。那是在一次军事会议上,沈砚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服,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散会后,李宝璋主动和他打招呼,沈砚之只说了四个字:“保境安民。”当时李宝璋觉得这个人迂腐,现在想想,那四个字里,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定力。
“师长!”一个副官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我们的炮艇……炮艇不见了!”
“什么?!”李宝璋猛地站起来,烧鸡掉在地上,“怎么回事?”
“停在大渡口的六艘炮艇,一夜之间,全不见了!锚链被割断,缆绳被解开,连看守的哨兵都不见了!”
李宝璋的脸白了。他冲出镇公所,跑到江边。大渡口的码头空空荡荡,只有几根断了的缆绳在江风里晃荡。
“查!给我查!”他歇斯底里地吼道,“是不是沈砚之的人干的?”
副官吞吞吐吐:“师长,我们抓到一个渔民,他说……说是昨晚半夜,有一队人马从上游划着小船过来,没点灯,没出声,把炮艇一艘一艘拖走了。渔民说,那些人划船的姿势,像是在冰上走路——”
“冰上走路?”李宝璋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个传说:沈砚之的家乡在山海关,他的兵冬天在冰上训练,能在冰面上行走如飞。现在长江虽然没结冰,但那些在冰上练出来的技巧——悄无声息、协同一致——用在划船上,也一样可怕。
“沈砚之……”李宝璋咬牙切齿,“好一个沈砚之。他早就知道我会用炮艇,所以先下手为强。”
他转身对副官说:“传令,暂停进攻。等步兵到了再说。”
副官刚要走,又跑回来:“师长,不好了!我们的步兵在流泗桥西边的山谷里,被沈砚之的骑兵冲散了!带队的赵团长……赵团长被俘了!”
李宝璋一屁股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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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团长被俘,是沈砚之亲自安排的。
他让周大勇带一个骑兵连,穿上从孙传芳部队里缴获的军服,在山谷里设伏。李宝璋的步兵从流泗桥往西走,必须经过那条山谷。骑兵连突然杀出,赵团长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按在了地上。
赵团长被带到沈砚之面前时,吓得浑身发抖。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沈砚之亲自给他松了绑,还倒了一杯茶。
“赵团长,别怕。”沈砚之坐在他对面,“我不杀俘虏。”
赵团长哆哆嗦嗦地接过茶:“沈……沈将军,您想怎么样?”
“我想请你帮我送一封信给李宝璋。”
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用火漆封好,递给赵团长:“信里只有一句话:我沈砚之的炮兵阵地,就在石钟山北坡第三个山头。你告诉他,尽管来攻。但我提醒他一句——石钟山的石头是空的,炮一响,山就塌。”
赵团长愣住了:“沈将军,您……您把炮兵阵地的位置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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