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八七：活色生香（三） (第2/2页)

“如何没有？”他漫不在意地笑了笑，语气轻得像说件寻常闲事，“只是都死了罢了。”
　　
　　顿了顿，又续道，“这西市虽已成了庞然大物，规矩却也分明，里头的魑魅魍魉素来不越界半步。官府左右束手无策，倒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与光同尘。再者说，青安镇本就凋敝，这些年若不是西市撑着，早遍地是流民了。”
　　
　　青安镇原就依水而建，膏腴之地甚少，早年商路未改之时，镇民大半仰仗往来商队营生。如今年景寥落，赋税徭役却半分不曾减，若不是西市声名在外，引着四方人来，镇民们除了捕鱼便是外出谋生，不出几代，这镇子便要因人烟散尽而荒废了。
　　
　　如今年月里镇人日子还算过得去，实在是西市的功劳。只是……既是魑魅魍魉，当真会这般安分守规矩么？
　　
　　林秋白似是瞧透了她的心思，释言道：“西市分作三层。第一层唤作生人市，无妖祟，无凶煞，也不沾因果反噬，说白了便是一处销金窟，售卖的都是世间罕有的奇珍异物。此间尽可闲逛买卖，问价退换，只要银钱使足了便能无半分凶险。第二层半阴半阳，凡人与异类杂处，卖的是天灵地宝，虽不至于动辄夺命，却也需谨言慎行，少看、少问、少碰，便可无恙。第三层却罕有人至，并无市井交易、闲谈往来，非有真本事的人不能久留，里头究竟有什么我也不知，只数年前听闻，曾出过一卷太乙神数残篇。”
　　
　　玉朝目光微动。那太乙神数早已失传，便是族中藏书阁所藏，也不过是些断简残篇。说起来还是因玉家不擅观星望气之术，这类典籍虽存了不少，却大多束之高阁，只能她自己慢慢揣摩。
　　
　　若林秋白所言非虚，这西市倒真有些门道。
　　
　　那三层听着唬人，剥去那些故弄玄虚的名目，也不过与族中“红尘”“仙山”“太虚”三层规制相仿：第一层是人间享乐销金之所；第二层凡人与修士混居，或有些精怪掺杂其中；第三层便再无凡人立足之地了。
　　
　　至于那天灵地宝与天材地宝虽只一字之差，实则天壤之别。前者是俗世凡人的叫法，看着珍奇，在修士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这道理说穿了也简单：天灵多是活物，皆是有些灵性道行的妖物，吸了日月山泽之气，体内生出异变，便凝出“宝”来。比如成了精的蜈蚣体内有定风珠，成了气候的狐狸腹内有火云丹，便是她腕间的碧蛇，也可归在此类。只是天分三等，她无从比照，一时也辨不出品级。
　　
　　地宝则多是死物，灵气充盈的金银珠玉、奇花异草都算，独得天地精华，比如那盆通灵海棠。可它若日后修出了人形，便又算得上上宝，未必便比天材差了。至于中宝，大抵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她所炼的金液丹、灵砂丹，也可归入此类；下宝便更次一等，多是地下埋藏的古物或是珍稀草药，纵然价值万金，终究是死物，比如那尚未成精的百年老参。
　　
　　如此说来，林秋白倒也担得上一句天材地宝了。
　　
　　她正腹诽着，林秋白已吃完了面，摸出一把铜子搁在桌上，站起身来。他见玉朝抬眼望来，许良心发现，叮嘱道：“夜里安分些，西市不可去。若真想去，便再等几日。”
　　
　　玉朝一怔，将口中的面咽了，含糊问道：“怎么，你改主意了？”
　　
　　“要命的事，你想都别想。”他笑了笑，拿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漫不经心道，“是龙回澜，他要回来了。”
　　
　　视界之中，那团巨茧上牵出的那根血色沉凝的粗线，猛地一颤，竟似心脏般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