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金秋 (第2/2页)
从观音庙出来时,余姚姚对林函说以后每个月她们一起来。林函点了点头。何安在庙门口捡到一片特别大的榕树叶,说要带回去给黄飞鸿看,被余姚姚笑着拿过来一看,叶子背面有个虫洞。何安说那就送给妹妹,何平伸手抓住叶子咯咯笑了。
五
九月初一,方世宏从潮州回来,带来了一批新式的火铳样品。这批火铳不是洋人造的,是方家自己的铁匠仿制英国后装线膛枪做的样枪,一共三支,枪管用的是梁家冶铁铺子最新批次的精铁,枪托用的是潮州本地的荔枝木,枪机弹簧是从澳门葡商那里走私来的钢片。方世宏把三支样枪一字排开放在何成局的书桌上,说试枪地点选在虎门炮台后山的靶场。试枪的结果让何成局大为震动——方家仿制的后装枪在三百步距离上精准击穿了双层铁甲靶,穿透力和精度都远胜广州水师现役的前装燧发枪。
何成局当即决定,由方家出技术、梁家出铁、联市出钱,三方合资在广州城北建一座火器工坊,专门仿制后装线膛枪。方家占四成,梁家占三成,联市占三成。方世宏咧嘴一笑拍着桌子说这笔买卖,比他走私二十年鸦片加起来还赚,梁铁海看着桌上那三支样枪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枪管锻造的模具需要重新设计,精铁的含硫量必须再降一个点,给他三个月时间。何成局说三个月太久——只给两个月。两个月后第一批五十支后装枪必须下线,先装备虎门炮台守军。梁铁海咬了咬牙说行,但他有一个条件——何成局得给他再弄一批闽铁。梁家冶铁铺子的库存精铁只够造枪管,枪机弹簧需要的钢片得用闽铁来炼,但闽铁的进货渠道被方家垄断了。方世宏不等何成局开口就大手一挥说闽铁他出,按成本价供应,梁铁海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何成局。何成局端起茶杯说这是你们两家的生意,看我没用。方世宏和梁铁海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在桌上握了一下。
火器工坊的选址定在了城北冶铁铺子旁边,原是梁家的一处废料仓库,占地约两亩。何成局亲自去看了地,回来后在知府衙门签发了建坊许可,又让秦舒云从联市账上拨了三千两银子作为启动资金。伍秉鉴听说此事主动派人送来了一千两银票,说是“入股不是捐赠”,要求占半成干股。何成局笑着收了。
六
九月初六夜,何成局在书房里与林函同修。
何平出生后,林函的身体调养了将近一年。秦舒云亲自盯着她的饮食和药膳,周巧儿变着法子给她进补,如今她的元阴之气已经恢复到了孕前水平,气脉比从前更加圆融顺畅。
林函有些紧张——这是她生产后第一次同修。她坐在何成局对面,手指微微攥着衣角。何成局让她闭上眼睛,放松。她的元阴之气缓缓从掌心穴窍中流出,沿着何成局的手臂经脉汇入丹田气海。那股气息温润细腻,与孕前相比多了一层醇厚的质感——那是生育之后气血重新调和的自然结果。阴阳二气在气海里与她的元阴之气融合、旋转,气核微微震颤着,表面的暗纹又清晰了几分。何成局感受到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宁静。林函的气息像她的人一样——不张扬,不浓烈,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同修结束后林函睁开眼睛看着他,忽然问他还记不记得她刚进何府时的样子。何成局说记得——她穿着柳如烟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边,站在春香楼七个姑娘中间,低着头不说话,不敢看人,问他能不能把琴也带过来。她说那把琴是她娘留给她的,不值钱但陪了她六年。他说当然能带。林函的眼眶红了——她娘要是还活着,知道她现在有了何平,不知该多高兴。
何成局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倦鸟。
七
九月初八,龚文将一份朝廷邸报放在何成局案头。军机处已批准了陈玉成的归降奏折,任命其为广州水师额外副千总,正六品衔。同时朝廷还附了一份嘉奖令给何成局,褒奖其“智勇兼备,不战而屈人之兵”,赏戴孔雀花翎。军机大臣肃顺亲笔批了八个字——“实心任事,不避艰险”。
龚文说孔雀花翎是二品以上大员才有资格戴的,何成局以正四品衔获此殊荣,在整个南粤官场上绝无仅有。何成局把嘉奖令放在桌上,问徐广缙那边有什么反应。龚文说邸报上没有徐广缙的署名——按惯例嘉奖令应该由总督衙门转发的,但这份邸报是军机处直接发到广州知府的。何成局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说徐广缙被绕过去了,军机处直接嘉奖一个正四品知府而绕过两广总督,这说明朝廷对徐广缙的信任已经动摇了。龚文说陈玉成那封信里提到的“佛山内应”至今没有查出眉目,如果那个内应真的存在且跟徐广缙有联系,何成局手里这张牌就足以在关键时刻翻盘。何成局让他把那封信收好,存在账房最里面的铁盒子里。
九月初十,黄飞鸿正式接掌宝芝林日常事务。何成局作为见证人在交接文书上签了字。梁宽仍是掌门,但日常事务全交黄飞鸿处理——收徒、授艺、管账、采购药材、对外联络,全部由黄飞鸿一手操持,梁宽只负责教拳。
十一岁的黄飞鸿站在宝芝林正堂的祖师像前,从梁宽手中接过宝芝林的印信。那是一枚黄铜方印,刻着“宝芝林”三个篆字。他双手托着印信,沉默片刻后说今天有两件事要办——第一件事,把后院桂花树下那棵新桂花苗围上竹篱笆,以后谁都不许在桂花树下练剑,怕伤了树根;第二件事,从今天起每月从宝芝林的进账中拨出两成银子给何府账房,由秦舒云秦姨代为管理,存够一定数额后以何平的名字在联市开一个户头,作为何平将来的嫁妆。他爹临终前抱过何平一次,说这丫头将来能学武,他得替师父把这句承诺兑现了。
何成局站在旁边听着这番话。他看着黄飞鸿那张越来越像黄麒英的脸,想起当年他在码头上听黄麒英说要“替不认识的小孩挡火铳”时自己还是个不明所以的毛头小子。何成局从袖子里摸出陈玉成那把腰刀递给黄飞鸿,说这把刀是一个太平军降将交给他的,那人以前是敌人,现在在水师当差。刀鞘破旧刀刃有几道缺口,但每一道缺口都是一场生死。何成局把它转赠给黄飞鸿——桂树新枝和破刀旧刃,都是传承。
黄飞鸿接过刀双手横托在胸前,郑重地说他知道了。当天晚上,何成局在宝芝林后院坐了许久。桂花树下那棵新苗被竹篱笆围得整整齐齐,篱笆上挂着块木牌,上面是黄飞鸿的字——“黄麒英手植”。他坐在黄麒英当年常坐的那张藤椅上,桂花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树下是黄麒英的坟,没有立碑,只在树干上刻了一行小字——“他说话算话。”桂花还没开,但枝头已经缀满了密密麻麻的花苞。林落雪说过,今年秋天花期会提前。
九
九月十二,何成局在何府书房里再次打坐。他将气核贴在光幕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用力推,也没有用气幕去试探,只是安静地贴着,感受着光幕那边传来的温度。那股温度已经不热了——不是退却,是彻底的融入。他忽然想起十一年前在小四合院里,秦舒云对他说过的话——“院子外面全是狼,但院子里面的人不能变成狼。”那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懂了。
光幕不是用来打破的——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它只是他自己立在那里的一道门,等着他从门里穿过。而现在,门已经自己开了。
何成局睁开眼睛。月光洒在书房的地面上,一片银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在打坐中丹田忽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旋转,阴阳二气和那颗核桃大小的气核在那一瞬间彻底静止,然后重新开始转动。方向没有变,速度没有变,但每旋转一圈气核表面都会漾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那是内劲外放为罡气的雏形,罡气附核,宗师之门已经开启。他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走向正堂。路过回廊时他看见林落雪独自坐在花圃边上,手中拿着一枝刚剪的桂枝,正借着月光一片一片地数着叶子。她在等他。
何成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月光下桂叶的轮廓清晰如画,每一片都泛着银白的边缘。林落雪轻声问他闻到了吗——桂花快开了,花苞已经鼓起来了。何成局说闻到了。
九月十五,何府后花园的第一朵桂花开了。不是宝芝林那棵老树,是何成局亲手种下的那棵——当年顶着大土块的歪扭小苗,如今长到了一人多高,枝头上绽放出了第一簇金黄色的花朵。林落雪第一个发现,跑着去敲余姚姚的门。余姚姚披上外衣来到花圃前,看着那簇桂花,轻轻说了句“黄老掌门,桂花开了”。
当天傍晚,何成局带着全家人来到桂花树下。何平被林函抱在怀里,伸出小手去抓花枝,何安踮着脚闻花香打了好几个喷嚏。十六房妻妾围站在树下,赵麦穗说这花开得比宝芝林的老树还香,沈小荷轻轻摘了一小簇桂花放在手心里端详。柳如烟说回去谱一首新曲,就叫《桂香》。唐玲说她想排一支新舞,用桂花枝当道具。张颜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用这桂花调一种新香。彭幼楚兴奋地问能不能摘一些做桂花糕,周巧儿说当然能,你摘多少她做多少。
余姚姚站在何成局身边,握住他的手。何成局抬头看着满树的桂花,想起一年前黄麒英临终时种下的那棵桂花苗,想起黄麒英说他“说话算话”,想起林落雪说“桂花迟早会开的”。
他回过头,对满院子的妻妾子女说了一句话——“桂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