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登天 (第2/2页)
小天子兴奋地跑下台阶,捡起那只草蚂蚱。
“比那些天天只会让朕背书、满口大道理的木头人强出百倍!”
小天子跑到魏佞忠面前,两眼放光,“刚才刘伴伴说你叫什么名字?你这狗叫学得真像,再叫两声给朕听听!”
魏佞忠那张涂了些白粉的脸上,此刻绽放出了谄媚到了极致的笑容,他毫不犹豫地又在草地上,夸张地打了一个滚。
“汪汪!”
“回万岁爷的话!”
魏佞忠抬起头,满脸都是讨好,“奴婢魏佞忠,就是专门来逗万岁爷开心的!”
“万岁爷若是觉得那些书本无趣,奴婢这儿好玩的东西多了去了!”
他绘声绘色地比划着:“奴婢会讲市井里那齐天大圣大闹天宫的画本故事!奴婢还会抓那种能斗得头破血流、咬断腿都不退的无敌蛐蛐!”
“只要万岁爷高兴。”
魏佞忠四肢伏地,将后背深深压平,“奴婢就是给您当大马骑,绕着这御花园爬上十圈,奴婢心里头,也是比吃了蜜还甜的!”
听到这话。
小天子兴奋得小脸通红,连连拍手。
“骑大马?朕长这么大,还从未骑过大马!快!来让朕试试!”
说着,天子便毫不犹豫地跨了上去,一屁股骑在了魏佞忠的背上。
“驾!大马快跑!”
魏佞忠立刻发出一声嘶鸣。
“唏律律--”
他四肢并用,驮着大乾的天子,在这御花园的草地上,真的像一匹马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一边爬,他嘴里还一边模拟着战场上金戈铁马的呼喝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将天子逗得前仰后合,笑声传遍了整个花园。
一圈。
两圈。
泥土弄脏了他的脸,草屑挂满了他一身。
但他爬得飞快,爬得无比卖力。
周围的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教书老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一人一马,怒骂了一句“亡国之兆”,便愤然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想必,是去寻太后禀报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了。
而跪在一旁的刘安,看着在草地上像畜生一样爬行的魏佞忠。
老太监的眼中,满是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看着那张依然笑得谄媚无比的脸。
不知道,那张人皮下面,此刻正藏着一只怎样的恶鬼。
自己今日,到底是不是做错了?
......
慈宁宫偏殿内,透过重重珠帘,隐约可见一道端庄威严身影。
教书老臣跪在珠帘外,痛心疾首地禀报着御花园里发生的荒唐事。
“太后!那阉人如此蛊惑君心,简直是国之罪人!不可不杀啊!”
珠帘后安静了片刻,随后传出了一道淡淡听不出喜怒的妇人声音。
“好了,陈大人。”
“天子日渐大了,每日拘在后宫,确实是苦闷了些。”
“这江山的担子太重,他开心一些,也好。”
那声音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是个逗趣的奴才罢了,随他去玩吧。只要不耽误了正经课业,便由着他。”
老臣颓然低下了头。
他知道。
在这座皇城里,太后需要的是一个听话不乱插手政事的小皇帝。
一个沉迷于逗弄太监玩乐的天子。
也许,正是太后和那位左相大人,都乐见其成的。
御花园内。
小天子骑在魏佞忠的背上,玩得满头大汗。
“好!好!”
小天子拍着手,大声宣布。
“你以后天天来陪朕玩!”
“朕不许你走!以后,你就是朕的御马!”
趴在地上的魏佞忠,将头重重地磕在草皮上。
“奴婢领旨!谢主隆恩!”
泥水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却遮不住,他嘴角那一抹终于如愿以偿的,阴冷笑意。
......
在随后几日的玩闹中。
魏佞忠用尽了浑身解数,各种市井里的玩意儿、折子戏里的故事,层出不穷。
天子越来越喜欢魏佞忠,甚至破例赐了一块可以随时出入御前、不受宫门落锁限制的腰牌。
渐渐地。
就连每天必须要在御书房里,装模作样地学着批阅奏折的时候,小天子也离不开魏佞忠了。
必须有魏佞忠在一旁陪着,给他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他才肯乖乖坐在那张宽大的龙椅上。
反正,大乾的朝政,如今是两相主理。
那些从各地飞来的奏折,都是先过政事堂,由相公们拟了票拟,然后又在太后那儿转了一圈,转到司礼监用印披红。
送到御书房来,只不过是走个过场,根本用不着这个年幼的天子去批阅,也没人指望这个孩子能批示什么治国良策。
这一日,御书房内的龙椅上,小天子根本没有正襟危坐。
他正盘着腿,双手托着腮,眼睛瞪得溜圆,聚精会神地听着。
御案下方,魏佞忠手舞足蹈,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故事。
“说时迟那时快!”
魏佞忠比划着一个抡棒子的动作,面部表情夸张,“那齐天大圣孙悟空,从耳中掏出那如意金箍棒,迎风一晃,变得如碗口粗细!”
“大喝一声‘妖精哪里走’!当头一棒,便将那白骨精打成了一堆粉末!”
小天子听得入了迷,兴奋得直接从龙椅上跳了起来。
“打得好!打得好!”
天子在御案上手舞足蹈地模仿着孙悟空打妖怪的动作。
“砰!”
他那小小的袖摆一扫,直接将御案角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一摞奏章,全都扫落到了地上,那些军国要务,瞬间散落一地,宛如一堆废纸。
旁边伺候的几个太监吓得一哆嗦,赶紧就要上前收拾。
“哎哟喂!万岁爷仔细手疼!”
魏佞忠却比他们动作更快,像狗一样扑倒在地,跪在那些奏章中间。
“奴婢来,奴婢来收拾,别脏了万岁爷的手。”
他一边谄媚地笑着,一边动作麻利地将那些散开的折子一本本捡起来,熟练地整理着。
就在他伸手去捡一本翻开的折子时。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那上面的字迹。
只是一眼。
魏佞忠伸出去的手,便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本折子上,赫然写着:
“臣蜀王...病入膏肓,恐命不久矣...”
“...恳请天恩,怜臣血脉,准世子承袭王爵...”
蜀王病危!
请求世子袭爵!
魏佞忠的脑子里轰的一声,这可是天大的军国大事!
蜀地!那可是紧挨着荆襄的富庶天府之国啊!
蜀王一死,蜀地必定人心浮动。
而那新任的世子能否镇得住?朝廷会作何反应?是顺水推舟削藩,还是安抚?
更重要的是,远在荆襄的那位年轻公子,若是知道了这个消息...
魏佞忠的心脏狂跳如擂鼓,但他还是一瞬间便压下了所有的异样。
自然地,将那本折子合上,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奏章堆的最下面。
然后。
他抬起头,继续对着御案上的天子,露出那副谄媚的傻笑。
“万岁爷,您看,那妖怪被打死了,唐僧却肉眼凡胎不识好人心...”
他继续绘声绘色地讲着故事。
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几张用来擦屁股的废纸而已。
......
天色将晚。
魏佞忠伺候着天子用过晚膳,终于寻了个借口,退出了宫城。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魏佞忠依然觉得心跳得厉害。
这是一个天大的消息。
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马车停在那座宅子前,魏佞忠连正门都没走,直接从偏门快步入内。
他无视了沿途下人们的行礼,径直穿过长长的游廊,来到了后院。
推开书房的门。
奚谷正端坐在书案后,借着烛火,翻看着一本残卷。
听到动静,奚谷抬起头,看到魏佞忠那副急切的模样,眉头微微一挑。
“眼下形势大好,公公却如此行色匆匆...可是宫里出了什么变故?”
魏佞忠反手将门关死,快步走到书案前。
“先生!”
他压低了声音,“出大事了!”
他将今日在御书房无意中看到的那份折子的内容,和盘托出,听到蜀王将薨的消息,奚谷翻书的手也猛地一停。
这位常年冷漠、对朝堂充满仇恨的落魄书生,那双狭长的眼眸中,立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好!好啊!”
奚谷霍然站起身,激动地在书房里踱起步来。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公公啊!”
魏佞忠看着激动的奚谷,却有些犹豫了。
“先生,这消息虽然大,但咱家该怎么用?”
他皱着眉头说道:“这消息如今还在左相和太后的手里压着,想必是在暗中商议对策。咱家若是贸然动作,若是被查出来泄露了军机,那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再者,咱家如今已经攀上了天子,只要陪着万岁爷高兴,这宫里的地位便稳若泰山。”
魏佞忠咬了咬牙,“此时去蹚...那个地方的浑水,是不是有些太过冒险了?”
听到这番话,奚谷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魏佞忠。
那目光中的冷冽和鄙夷,让魏佞忠不由缩了缩脖子。
“公公。”
奚谷冷笑一声,语气森寒,“您难道真的以为,您靠着给那个心智未开的黄口小儿学狗叫,靠着陪他骑大马,就能在这大乾的朝堂上立于不败之地了?!”
“愚不可及!”
奚谷一甩袖子,厉声道:“皇上的恩宠,今天能给您,明天他玩腻了,就能给别的太监!”
“天子的喜欢,是最靠不住的无根之木!”
魏佞忠被骂得脸色发白:“那...那先生的意思是?”
“公公您难道忘了,您能有今天的地位,能被左相当个物件使唤,其原因,到底在哪里?”
奚谷俯下身,死死地盯着魏佞忠的眼睛。
“不在长安!”
“不在宫墙之内!”
“而是在千里之外的荆襄!在那个手握一郡之地,数万雄兵,敢跟朝廷叫板的荆州牧手里!”
“公公您是个内廷宦官,您在朝堂上没有任何文官班底,您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朝廷和荆襄之间的缓冲!”
“只有荆襄的势力越大,只有那个荆州牧闹得越凶!朝廷才越不敢动您!左相和太后就越需要依赖您去居中斡旋!”
“最起码,在没有坐上那个位置之前,您必须把自己的命运,死死地、彻底地,和荆襄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魏佞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脑海中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是啊!
天子的宠信,眼下只是他在宫里横行的虎皮。
而荆襄,才是他能安稳待在宫里的底气!
“蜀地紧挨着荆襄。”
奚谷看着魏佞忠的眼神,知道他已经听明白了,继续煽风点火。
“若是蜀地大乱,对荆襄来说,那是天赐良机!他若能趁虚而入,吞并蜀地,那荆襄之势,将成龙蟠虎踞之局!再也无人可挡!”
“而到了那时,您这位在京城为他传递了这份绝密情报的魏公公...”
奚谷的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
“退,可为天子近臣,进,便是从龙之功!所以,您不仅不能有那些首鼠两端的小心思,您还要拼了命地帮他!帮他把这天下的水,搅得越浑越好!”
“因为只有天下大乱,礼崩乐坏。”
奚谷那张桀骜冷厉的脸上,透出了对这个世道的深沉恨意。
“我们这些出身寒微的泥腿子,我们这些被世家清流踩在脚底下的残废!”
“才有机会,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全部拉到泥地里!”
这番言论,终于打碎了魏佞忠心头的犹豫。
他看着奚谷。
看着这个跟他一样,对这个世间充满了仇恨和破坏欲的书生。
魏佞忠笑了起来。
“先生所言极是。”
魏佞忠卷起袖子,大步走到书案前,亲自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研磨起来。
“劳烦先生代笔。”
魏佞忠将笔递给奚谷,“将蜀王病危、请求世子承袭的情报,以及朝廷可能会借机削藩的对策,事无巨细。”
“全写下来!”
奚谷接过笔,铺开一幅特制的极薄密绢,笑意盎然,笔走龙蛇。
......
夜色深沉。
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口的密信,被交到了一个身形精悍的汉子手里。
汉子没有片刻停留,他辗转经过七个坊市,对过了三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里的密信已经消失不见。
第二日,一骑顺利经过盘查,出了长安城的东门。
马蹄声碎。
在城外二十里的一处隐秘地方,密信被绑在了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腿上。
“扑啦啦--”
翅膀振动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那只信鸽腾空而起。
它越过了长安城那巍峨的城墙,越过了那些还在晨光中苏醒的权贵府邸。
它飞入云端。
在它的下方,是广阔无垠的关中大地。
它日夜兼程,偶尔休息,有不同的手从它身上取下密信,然后换成另一只信鸽背负起来,再度振翅高飞。
飞过了波涛汹涌的长江,飞过了连绵起伏的群山。
跨越了千山万水,跨越了这大乾王朝摇摇欲坠的半壁江山。
最终。
它穿透了重重云雾,收拢双翅。
落在了上庸郡城的太守府后院里。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捉住了这只疲惫的信鸽。
解下腿上的竹筒。
挑开那一层红色的火漆。
良久。
一声淡淡的轻笑,响了起来,仿佛只有风能听见。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