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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四章 登天

第二百八十四章 登天 (第1/2页)

司礼监。
  
  烛光将刘安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映照得犹如一截了无生气的枯木。
  
  魏佞忠规规矩矩地跪在床榻边,仔细地用布巾为刘安擦拭着手指。
  
  一根,一根,连指甲缝里的污垢都不放过。
  
  他的神情很恭顺,动作很轻柔,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心疼与虔诚,仿佛眼前躺着的,不是一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太监,而是生他养他、恩重如山的生身父母。
  
  彷佛生怕力道稍微重了一丝,就会弄疼了这位掌握着他未来命运的老人。
  
  良久。
  
  床榻上的刘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床边这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身影,打破了沉默。
  
  “痴儿...你今日,这么晚了还不走,又想图个什么?”
  
  魏佞忠擦拭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抬起头,只是将刘安的手放回被榻中,然后仔仔细细地掖好被角。
  
  接着。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竟然,就这么哭泣出声。
  
  “干爹...儿子...儿子不想走,儿子心里头,怕啊!”
  
  他突然直起上身,往前膝行了两步,满脸凄凄惨惨的悲戚。
  
  “儿子这几日,夜里总是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想起那些人在背后嚼干爹的舌根子!他们说...说干爹您老人家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这司礼监掌印的位置,迟早得腾出来。”
  
  魏佞忠一边说着,一边痛哭流涕,“他们商量着等您老人家一闭眼,就把干爹您这六十年来积攒的家当给吃干抹净!还说您老人家这些年挡了太多人的道,等您去了,连口薄棺材都不给您留,要将您的名声踩进泥里,让您死后也不得安宁啊!”
  
  他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在为刘安身后事担忧。
  
  但躺在榻上的刘安,听着这些话,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在这深宫里熬了六十年,熬死了三代帝王,什么样的人走茶凉他没见过?什么样的阴谋诡计他没经历过?
  
  那些人的心思,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得透透的,他更知道,魏佞忠此刻在他床前哭诉这些,绝不仅仅是为了他这个快死的老头子抱不平。
  
  “行了。”
  
  他疲惫地合上眼皮,打断了魏佞忠的哭诉。
  
  “咱家还没死呢,你在这儿嚎什么丧?”
  
  “他们想分,就让他们去分。”
  
  “这后宫里的权势,本就是借来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咱家活了这把岁数,早该把位置腾出来了。”
  
  刘安微微偏过头,看着魏佞忠那张挂满泪痕的脸。
  
  “你也莫要执着这些没用的东西。”
  
  “咱家知道,你心气高,手段狠,是个能成事的人,不愿意伸着脖子等挨刀。”
  
  “但你放心,咱家既然认了你这个干儿子,临走前,自然会给你铺一条稳当的路。”
  
  “咱家会跟他们打好招呼,断不会让你因为咱家之前的那些破事受了连累。到时候,你去尚膳监,或者是回直殿监,给你谋个好差事,安安生生地过完下半辈子,也就罢了。”
  
  由这番话也能看出来,虽然一开始,刘安的确只是觉得魏佞忠这个阉人手段够狠、够毒,再加上这段时日那般不顾尊严、甚至吃屎喝尿的伺候,确实让他这颗冷透的心生出了几分感动,这才松口认下这个干儿子。
  
  但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下来,这个一辈子没有子嗣的老太监,俨然是真的将眼前这人,当成自己的儿子来心疼了。
  
  此时,若是换做任何一个在这宫里没有背景的小太监,怕是早就感激涕零地磕头谢恩了。
  
  能全身而退,还能捞个好差事,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可是听在魏佞忠的耳朵里,这番话,却无异于一记闷棍!
  
  安稳度日?重新回到直殿监去扫地?!
  
  去你娘的吧。
  
  他魏佞忠吃屎喝尿赌过命,把自己的尊严碾碎了才爬到今天这一步!
  
  怎么可能甘心退下去?
  
  “不!干爹!”
  
  魏佞忠猛地抬起头,不仅没有领情,反而哭得更加大声,更加凄厉,继续怂恿着。
  
  “儿不要什么退路!儿受了您的恩,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您的心血被那些野狗分食!干爹您在宫里威风了一辈子,难道死后还要受那帮贱婢的辱骂吗?!”
  
  “滚!”
  
  刘安终于被他哭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床榻,骂了几声。
  
  “你这狗奴才,敬酒不吃吃罚酒!咱家给你指活路你不要,非要往那油锅里跳是不是?!”
  
  换作以往,看到刘安发了火,魏佞忠也就住嘴了,但今日他却没有退缩,脸上的惶恐慢慢褪去,只剩下一抹疯狂与决绝。
  
  “干爹明鉴!儿子是个没根的贱命!在这宫里连条野狗都不如!”
  
  “儿子不怕死,但儿子怕再回到那条不见天日的夹道里去扫地!儿子怕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那种看臭虫一样的眼神盯着!”
  
  他突然抓住了刘安的手,力道惊人:“儿子知道干爹时日无多,儿子想借干爹的梯子,爬到这天上去!”
  
  “只要干爹肯托举儿子这一把,儿子发誓!干爹百年之后,您的香火,儿子来续!您的骂名,儿子来背!”
  
  “那些敢在您死后觊觎司礼监、企图分您家当、坏您名声的野狗......儿子替您,一条、一条,全把他们咬死!”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杀气腾腾。
  
  榻上,刘安看着陷入癫狂的魏佞忠,看着这面目狰狞的“儿子”。
  
  他知道魏佞忠是在利用他,他也知道这誓言背后,隐藏着怎样骇人的野心和贪婪。
  
  但他也清楚,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什么情谊、什么忠诚,都是狗屁!
  
  那些阉党新贵,在他闭眼之后,绝对会扑上来,将他这六十年留下的一切撕得粉碎。
  
  唯有魏佞忠。
  
  唯有这种毫无底线、为了权力可以吞噬一切的怪物。
  
  才可能在未来那场残酷的倾轧中活下来!
  
  而魏佞忠为了继承自己的遗产,为了维护他自己,就必须死死咬住那些试图清算刘安的人!
  
  这就等于,魏佞忠为了他自己的野心,也必然会成为他刘安死后,最凶恶的一条守墓犬!
  
  刘安沉默了良久,良久。
  
  最终。
  
  “你这疯狗...”
  
  刘安发出一声长叹,看着魏佞忠,声音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说罢。”
  
  “你这般挖空了心思,到底,又想做什么?”
  
  魏佞忠听到这句话,心头一阵狂喜。
  
  他毫不犹豫地俯身答道:“儿子...想见一眼天子。”
  
  “胡闹!”
  
  刘安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张枯槁的脸上满是愤怒与震惊,“你......你这疯子!”
  
  他一下子便洞察了魏佞忠的意图。
  
  这个狗奴才的胃口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不甘心只在太监堆里打转,竟然想直接跨过整个后宫二十四衙门的规矩,跨过满朝文武,去接近那个被太后和相公们牢牢控制着的小皇帝!去触碰这大乾天下最至高无上的皇权!
  
  “干爹!”
  
  魏佞忠的眼神亮得吓人,“干爹能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坐六十年,难道还不明白吗?”
  
  “只有天子,只有万岁爷,才是大乾真正的天!”
  
  “儿子,想给万岁爷当狗!做一条只咬外人,绝不咬主子的恶犬!”
  
  听着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刘安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权力已经彻底疯魔的阉人,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六十年前。
  
  回想起了那个同样卑微的自己,是如何在风雨交加的夜里,跪在干爹门外外,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只为求一个伺候主子的机会。
  
  何其相似。
  
  自己总觉得魏佞忠是个怪物,可这玩意儿却是会一脉相承的,自己当年,又好到哪儿去?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老太监死死地盯着魏佞忠。
  
  许久。
  
  刘安闭上了眼睛。
  
  他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回了引枕上。
  
  “去...”
  
  他的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去把咱家那件蟒袍,拿来吧。”
  
  魏佞忠浑身一颤,狂喜立刻将他淹没。
  
  他知道,他赌赢了!
  
  “干爹...”
  
  刘安却没有理会他的激动,只是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明日,咱家最后一次,带你去御花园走走。”
  
  “能不能抓住这造化,就看你这贱骨头,有没有这等命数了...”
  
  ......
  
  正午时分,御花园。
  
  眼下正值夏季,放眼望去一片百花齐放,姹紫嫣红。
  
  御花园大门处,穿着一身先帝赐下蟒袍的刘安,慢慢地挪动着脚步。
  
  魏佞忠则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老人的手臂,每一次落脚都极谨慎,生怕这老家伙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死在半道上,坏了他筹谋已久的大事。
  
  负责守卫御花园的带刀侍卫,看到是刘公公那张刻满了风霜的脸,虽然惊讶于这位久病的老太监今日竟然出了门,但还是检查了身份,再例行通报过后,才放行了这两个宦官。
  
  绕过一片假山,前方传来了一阵孩童的喧闹与怒骂声。
  
  几个老太监和宫女,噤若寒蝉地伺候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而在锦鲤池畔的凉亭里,坐着一个年幼的身影。
  
  那便是这大乾天下当今的天子。
  
  他长得极好,唇红齿白,面庞精致得就像是一个毫无瑕疵的瓷娃娃,那一身用金线绣饰的明黄龙袍,穿在他那还未长成的稚嫩身躯上,显得有些宽大,但却没有什么不协调的感觉,只让人觉得可爱。
  
  此刻,这位小天子,正满脸厌烦与委屈。
  
  “朕不背了!朕不背了!”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那本厚书,赌气般地朝着凉亭外的锦鲤池扔了出去。
  
  “噗通。”
  
  圣人经典落入水中,惊散了一池红色的锦鲤。
  
  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教书老臣,急得直接跪倒在地上,连连叩首,痛心疾首。
  
  “陛下!使不得啊陛下!此乃圣人微言大义,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啊!陛下怎可弃若敝履?若是不好好进学,日后如何亲政,如何面对历代先帝?老臣...老臣愧对先帝重托啊!”
  
  “你闭嘴!”
  
  小天子气得直跺脚,指着那老臣的鼻子骂道:
  
  “天天就是之乎者也!天天就是列祖列宗!”
  
  “朕每天除了听你念书,就是对着那堆像山一样的折子发呆!连个好玩的小物件都没有!”
  
  “朕是皇帝!朕为什么连玩一会的规矩都没有?!”
  
  周围伺候的几个太监和宫女,全都吓得跪伏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凉亭内天子满脸叛逆、老臣跪地痛哭劝谏的时候。
  
  刘安由魏佞忠搀扶着走上前去,然后推开魏佞忠的手,艰难地跪了下去。
  
  “老奴刘安...给万岁爷请安。”
  
  魏佞忠也赶紧跟着跪下,将头深深地埋在草皮里。
  
  小天子被打断了发脾气,转头看了过来。
  
  他皱着小眉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
  
  “哦,朕记得你。”
  
  天子跑到凉亭边,看着地上喘气的刘安,“你是司礼监的那个...刘伴伴,太后说你病得很重,好久都没来御前伺候了。”
  
  “你不在屋里吃药,来这里干嘛?”
  
  刘安抬起头,看着这张稚嫩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片刻间,他回顾了自己这漫长的一生,伺候过的三任帝王,皆是心思深沉之辈,如今,却轮到了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回万岁爷...老奴,是来看看您。”
  
  “老奴这身子骨,撑不住了,以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万岁爷了。老奴...就要死了。”
  
  听到“死”字,小天子并没有露出什么哀伤的神情,既可能是他和这位老太监没什么感情,也可能是死亡对他来说,还是一个太过遥远且模糊的概念。
  
  “这样啊。”
  
  小天子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你要死了。”
  
  刘安并没有在意这孩子的冷漠,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旁边跪伏在地上的魏佞忠。
  
  “老奴以后,不能再伺候万岁爷了。”
  
  “这是老奴的干儿子,魏佞忠...也是个忠心耿耿之人。”
  
  刘安轻声道,“他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颇为识趣,人也机灵,万岁爷若是日后觉得烦闷了...”
  
  小天子的目光,顺着刘安的手指,落在了魏佞忠的身上。
  
  他只看到了一个穿着普通太监服饰、脑袋埋在草里的后背。
  
  “哦。”
  
  小天子撇了撇嘴,显然没什么兴趣。
  
  “宫里奴才多得是,都像木头一样,无趣得很。”
  
  他正准备转头继续去跟那个教书老臣生闷气。
  
  就在这时。
  
  一直跪伏在地上的魏佞忠,突然直起了上半身。
  
  但他没有站起来,而是双手撑在草坪上,屁股高高撅起。
  
  “汪!汪汪汪!”
  
  几声逼真响亮的狗叫声,从魏佞忠的嘴里发了出来。
  
  这一声狗叫,在这庄严肃穆的御花园里,简直如同一记惊雷,周围的老太监、宫女、侍卫,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魏佞忠。
  
  那个跪在地上的教书老臣更是气得不轻,指着魏佞忠,嘴唇直哆嗦。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御前失仪,成何体统!”
  
  然而,还没等老臣喊人将这疯狗拖下去,魏佞忠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卖力了。
  
  他像一只真正的哈巴狗一样,吐着舌头,摇头摆尾,在草坪上滑稽地转了两圈,然后从袖口里,变戏法般地,掏出了一只用草叶编织得活灵活现的绿蚂蚱!
  
  他将那只草编蚂蚱用手指一拨,蚂蚱“嗖”地一下,翻起来稳稳落在了凉亭的台阶上。
  
  小天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滑稽举动惊呆了,他看着台阶上的那只绿蚂蚱,又看了看趴在草地上吐着舌头的魏佞忠。
  
  短暂的错愕之后。
  
  “咯咯咯...哈哈哈哈!”
  
  一阵清脆的大笑声,从年幼的天子口中响了起来,这笑声在御花园里回荡,显得那般天真烂漫。
  
  “你这奴才!好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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