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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悟道

第二百八十三章 悟道 (第2/2页)

眼前这个太监,真的变了好多啊...这对公子的计划而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一头为了权力,可以吞噬一切,连自己的尊严和仇恨都能当做养料的怪物,真的还能像以前那般,好控制么?
  
  ......
  
  自认为稳住了荆襄这条退路和外援,再加上有了刘安干儿子这层身份,对于魏佞忠来说,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了。
  
  借着刘公公那张几乎能震慑整个后宫的虎皮,以及老人在二十四衙门中长年积累下来的庞大人脉。
  
  魏佞忠将目光投向了宫廷内部和六部的底层,他开始大肆收干儿子、干孙子,那些曾经对他落井下石的小太监,被他一个个找借口清理掉;而那些有野心、够狠毒,愿意效忠他的人,则被他收编。
  
  他将这些干儿子、干孙子,安插在直殿监、御马监、尚膳监...甚至是内缉事厂的某些不起眼位置上。
  
  左相温言赋予他的那份“专差密派”职权,原本,仅仅是为了向荆襄传递朝廷的警告与妥协底线,给朝廷和襄阳,提供一条可以讨价还价的交流路径罢了。
  
  但在已经彻底悟了自己该走那条路的魏佞忠手里。
  
  这份职权,也可以是一把利刃!
  
  他需要真正的权力,需要能影响朝局的实力。
  
  他将手,伸向了六部之中那些掌握着肥缺,但背后却没有大家族、大党派作为背景支撑的底层官员。
  
  他动用手下的爪牙,求得魏老三送来情报,用尽了肮脏、阴狠的手段。
  
  栽桩陷害,炮制伪证,伪造信件...
  
  只要是被他盯上的猎物,不乖乖地交出银子、不心甘情愿地跟着他魏佞忠走,他便像是一条疯狗一样死咬不放。
  
  靠着这种不择手段的阴狠与毒辣。
  
  仅仅半年的时间,魏佞忠便在这长安城里,在这大乾的皇宫大内。
  
  真正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势力。
  
  踏上了属于他的权阉之路。
  
  ......
  
  这一日。
  
  魏佞忠在宫里伺候完干爹刘公公歇下,换了一身常服,悄然出了宫城。
  
  他顺着长安城的街巷,一路走,一路深思着。
  
  他现在的住处,已经不再是宫里那间厢房了。
  
  他在宫外,购置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甚至还动用了关系,给他那个懦弱无能、只知道种地的大兄,在城防营里安插了一个不用点卯、白拿俸禄的闲差。
  
  这便是权力的滋味。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魏佞忠,虽然是个阉人,但也能光宗耀祖,也能让家族鸡犬升天!
  
  回到宅邸。
  
  魏佞忠没有理会正在前院里等待,想要再找他讨些好处的大兄,径直穿过回廊,来到了后院的书房前。
  
  推开门,书案后坐着一个面容桀骜冷厉的中年文士。
  
  此人名唤奚谷。
  
  对外,他的身份,是魏佞忠请来,专门教导大兄家那个刚满六岁儿子的西席先生。
  
  但实际上。
  
  他是魏佞忠在这长安城的三教九流中,千挑万选,精心物色来的一位落魄书生。
  
  也是魏佞忠如今,最为倚重的幕僚!
  
  在大乾王朝的社会结构中,世家大族和正统的清流士大夫,几乎垄断了天下所有的上升通道。
  
  而奚谷,出身寒微。
  
  他满腹经纶,才华横溢,却因为性格太过桀骜不驯,在科场上写文章痛陈时弊,得罪了出身世家的考官。
  
  更因为他缺乏士族背景,无人举荐,在科举之路上屡屡碰壁。
  
  最终,落得个功名全无,沦落到只能在长安城的街头代写书信,或是在酒肆里买醉度日的境地。
  
  他对这个被门阀世家把持的、虚伪透顶的朝堂,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清流”名臣,充满了仇恨与愤懑。
  
  他恨这个世道!
  
  所以,当魏佞忠撑着伞,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踏入那间酒肆,将一盘黄澄澄的金元宝,以及一个“可以让你亲手毁掉那些清流世家”的承诺,摆在奚谷面前时。
  
  两人,一拍即合。
  
  一个是对朝堂深恶痛绝的落魄书生。
  
  一个是抛弃了所有底线的恶毒阉狗。
  
  他们都想爬上去,不顾一切地爬上去,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过程是怎样,他们的目标是如此惊人的一致,都想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们,抛弃了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奚谷成为了魏佞忠的影子。
  
  他负责为魏佞忠解读朝堂上的风向,代写各种符合文官语境的密折,并为魏佞忠所有借着专差密派实则为自己谋利的举动,披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名分。
  
  “先生。”
  
  魏佞忠关上书房的门,脸上的阴毒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虚心求教的恭敬神色,甚至微微拱了拱手。
  
  奚谷放下手中的笔,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魏佞忠。
  
  他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常年喝酒坏了嗓子:“公公今日,似乎心事重重?”
  
  魏佞忠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咱家这几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咱家如今在这宫里,干爹疼爱,下面的人敬畏,连外头六部的那些个堂官见了我,都要客客气气地让三分。”
  
  “可是...”魏佞忠皱紧眉头,“咱家越是威风,这夜里,就越是睡不着觉,总觉得,这脚底下踩的地,像是随时要塌一般,夜夜都在做踏空的梦,心惊肉跳。”
  
  听到这话,奚谷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赞赏笑意。
  
  “公公能有这份清醒,也不枉奚某在这暗室之中,为您筹谋这些时日了。”
  
  奚谷站起身,走到魏佞忠面前,说道:“公公的感觉,很准。公公如今看似威风八面,但这权势,根本就是沙上建塔,风一吹,就散了!”
  
  魏佞忠身子一震,连忙问道:“还请先生教我。”
  
  奚谷负手在书房内踱步。
  
  “原因何在?”
  
  “因为您现在的权势与地位,完全是建立在左相的施舍,以及您那位干爹刘公公的默认之上!”
  
  “左相为何用您?”
  
  奚谷冷笑一声:“是因为大乾局势糜烂,不得不承认荆襄的割据,他需要您作为朝堂和荆襄的联络人,好在某些事情上谈一谈!但在那等大人物眼中,您甚至都不算个人,只是一个工具罢了!”
  
  “既然是工具,哪天荆襄局势突变,朝廷荆襄之间不再需要虚与委蛇了,左相一句话,就能收回您所有的特权,让您身首异处,以平息清流和主战派的怒火!”
  
  “至于刘公公,呵,他不过是个将死之人,连后代都没有,眼睛一闭,再无半点挂念,如今放任公公您施为,他也只是算准了需要您给他送终罢了!而他死后,您在后宫不仅再无助力,甚至于连他刘公公这些年来在后宫惹出的麻烦,到时也要因为这层关系被您接手!”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将魏佞忠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挑明了摆在台面上。
  
  魏佞忠脸色一变再变,却无法反驳,因为他知道,奚谷说得全对!
  
  “那...那依先生之见,咱家该如何是好?”
  
  奚谷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魏佞忠。
  
  “想要破局,倒也好办,公公须认清这大乾,权柄的根骨到底在哪里!”
  
  “公公,自古以来,宦官想要真正走到巅峰,就绝不能依附于相权!更不能指望一个快死的干爹!”
  
  “相权再大,温言再手眼通天,他也只是个臣!刘安更是个只能在那个位置上老死的宦官,不能让公公您再进任何一步!”
  
  “只有,皇权!”奚谷俯身看着魏佞忠,厉声道,“只有皇权,才能言出法随、生杀予夺,才能让公公您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魏佞忠身子一震。
  
  “公公。”
  
  奚谷凑近了些,那张脸上满是疯狂:“如今天子年幼,太后虽然临朝听政,但左右二相,温言与严相,把持朝政,用文官的规矩,实际上架空了皇权。”
  
  “天子,还只是个贪玩的、被闷在这深宫里的孩子。”
  
  “而这!”
  
  奚谷一字一顿:“就是您,魏公公,这辈子最大的机会!”
  
  魏佞忠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奚谷的建议居然如此...疯狂!
  
  果然。
  
  “公公,您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跨越相权,绕开温言!”
  
  “去靠近天子!”
  
  “去获得那个孩子的信任!只要您能握住天子,到那时,温言算什么?后宫那些阉党算什么?满朝的清流又算什么?!”
  
  “您,才会是站到这大乾最顶峰的那个人!”
  
  魏佞忠站起身,涨红着脸原地转圈,只觉得脑门一阵阵地发热。
  
  醍醐灌顶!
  
  真正的醍醐灌顶!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之前的路,到底错在了哪里!
  
  左相温言,是靠不住的,文官天然不会将一个宦官纳入班底;那个快死的干爹也是靠不住的,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想要不再被抛弃,不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他就必须自己去掌控,那个年幼、懵懂,却掌握着大乾社稷生杀大权的皇帝!
  
  可是。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奚谷。
  
  “先生所言极是!可是...”
  
  “天子深居禁宫,身边全是太后安排的人,咱家虽然有了点权势,但连靠近天子寝宫的资格都没有...”
  
  魏佞忠跌坐到椅子上,皱眉道:“咱家,该怎么开始?”
  
  奚谷低下头,幽幽地看着魏佞忠。
  
  “公公,您忘了吗?”
  
  “您在这宫里,不是还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干爹么?”
  
  魏佞忠愣住了:“刘安?可是他...他向来不问世事,只求安度晚年,他怎么可能愿意涉入这种争斗,帮我去接近天子?”
  
  “他当然不愿意。”
  
  奚谷轻笑出声,“但,他愿不愿意,重要么?”
  
  “魏公公,您那位干爹,在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
  
  “他最大的价值,不仅仅是那借给您的权势。”
  
  “更是他那随时可以出入御前、求见天子的特权!”
  
  奚谷的声音冷了下来:“只要他能给您创造一个,哪怕只有一次的,面见天子、讨天子欢心的机会。”
  
  “这,便是他老人家,这辈子对您...”
  
  “最后的作用了!”
  
  最后。
  
  这两个字一出,魏佞忠僵在了原地。
  
  他当然听懂了奚谷话里的意思。
  
  榨干那位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待他如亲子、将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老太监最后的价值。
  
  然后...取而代之!
  
  魏佞忠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刘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良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眼眸中,已经再没了半点人性的挣扎和波澜。
  
  他看着奚谷,深深吸气。
  
  然后。
  
  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教诲的是。”
  
  魏佞忠的嘴角,缓缓咧开,“干爹他老人家...确实是年纪大了。”
  
  “也该,好好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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