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旧人来贺!仙官唤苏大人! (第2/2页)
他环视一圈,像是说给这个院子听,又像是说给整个流云镇听:「搁在咱镇上!」
「就打这个院儿里出去的!」
他越说越亮堂,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老子昨儿在衙门口跟人吹了一下午!隔壁镇那个姓马的典史,酸得脸都绿了!他们镇三百年也没出一个!」
苏秦听着,没插话。
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位徐叔吹。
让他吹。
这一场吹嘘,人家等了十九年。
谢城隍坐在旁边,慢慢地喝着酒。
等徐黑虎吹到口乾、低头灌酒的空当,老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的名字,头一回落在官册上,我记得。」
苏秦转过头。
「那年你爹抱着你,到镇上上户。」
谢城隍看着碗里的酒,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户册翻开,落你名字那一笔——
「是老夫经的手。」
苏秦怔住了。
「老夫在流云镇,管了半辈子的册。」
谢城隍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数一串佛珠。
「看着一个名字,从镇上的户册」
「走到惠春分院的学籍册。」
「走到年考的皇榜。」
「走到金榜头名。」
他擡起眼,看着苏秦。
那两口没有水纹的井里,头一回,透出了一点极淡的、像是暖意的东西。
「一个名字能走多远——
「老夫这辈子,头一回看全。」
院子里静了。
连徐黑虎都没吭声,端着碗,听着。
苏秦坐直了身子。
他拿起酒坛,双手给谢城隍满上了一碗。
晚辈的规矩。
「谢老。」
「这一碗,我敬您。」
「敬您那一笔。」
谢城隍没推辞。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
喝完,把碗轻轻搁下,用袖子按了按嘴角。
什麽也没再说。
酒过三巡。
徐黑虎吹够了衙门的闲篇,骂够了县衙的夥食,嗓门渐渐低了下来。
他捧着酒碗,转着,转着。
转了半天,忽然开口。
「秦————大人。」
这一声,他又叫回了官称。
苏秦心里一动。
这位徐叔嗓门最大、最不讲究的一个人,忽然讲究起称呼来—
那就是要说他最不敢碰的事了。
「徐叔。」苏秦把他的碗满上:」您叫我苏秦就行。」
徐黑虎盯着碗里的酒。
半晌。
「子训那小子。
「」
「在天润县————怎麽样?」
院子里的劈柴声,不知什麽时候停了。
只有墙根底下的一只蛐蛐,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挺好的。」苏秦说。
「谭县尊是个护民的好官。子训在他手底下,从最底下做起—核户册,查灾田,下乡办差。一样一样,办得紮实。」
「那边的人,都服他。」
徐黑虎捧着碗,一动不动。
「他给你写信?」
「偶尔。」
「哦。」
徐黑虎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没给家里写过。」
苏秦没接话。
这话没法接。
徐黑虎自己也没等他接。他仰头把碗里的酒灌了,一抹嘴,像是要把方才那句话抹掉。
「那个犟种。」
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骂完,又低低补了三个字。
「————像他娘。」
这三个字落下去,他自己僵了一瞬。
然後猛地一拍桌子,嗓门陡然又轰了起来:「喝酒喝酒!说这些干什麽!喝酒!
心苏秦默默地给他满上了。
他知道,这一页,翻过去了。
这位徐叔跟子训之间隔着什麽,他从子训那里隐约听过一些。
那不是他能碰的地方。
可是又喝了两碗之後,徐黑虎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苏秦的手腕。
攥得很用力。
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过来,酒气熏人,眼睛却是直的。
「你跟他————好好处。」
「他在外头,吃了亏,不吭声。」
「嘴硬。心软。」
「一个人。」
苏秦的心里,忽地一震。
这几句话。
徐子谦师兄,在三级院的院子里,跟他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那个犟驴,嘴硬,心软,一个人在外头,吃了亏,他都不知道吭声。
哥哥说的,和爹说的,一字不差。
这一家人,谁都没法跟徐子训说话。
於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全托给了他苏秦。
苏秦反手按住徐黑虎的手背,看着他,一字一字:「徐叔。」
「子训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徐黑虎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慢慢落了下去。
「好。」
他松开手,抓起碗。
「好!」
「就冲这句——喝!」
那天下午,徐黑虎喝空了一整坛。
喝到後来,趴在桌上,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苏秦和谢城隍两个人,一个擡肩膀一个擡腿,费了老劲才把这座铁塔挪到里屋的床板上。
给他扔了条被子。
堂屋里,就剩下苏秦和谢城隍。
谢城隍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端着茶碗。
先吹一下,再抿一口,含一息,咽下去。
苏秦陪他坐着。
坐了一会儿,谢城隍放下茶碗。
「苏大人。」
「嗯。」
「你的授官册。」
老人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留着一道缝。
「是从吏部发的?」
苏秦微微一愣。
「自然是吏部。授官册归吏部管,这是朝廷的规矩。」
谢城隍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後,极淡地笑了一下。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等你穿上官袍。」
「自然就懂了。
苏秦坐直了。
「谢老。」
「您管了半辈子的册。」
「这话里有话。」
谢城隍不答。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含着,咽了。
然後微微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不告诉你」。
是「到了日子,你自然懂」。
苏秦盯着他看了几息,把这笔帐,压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一页。
管了半辈子册的人,问他的授官册。
一个官制里几乎查不到的职衔—格。
一句不肯往下说的话。
这一页,又厚了一层。
傍晚,谢城隍起身告辞。
苏秦送他到院门口。
老人走出去两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那个消息,不会太远了。」
声音极轻。
说完,他就走了。
灰扑扑的背影,无声无息,消失在巷子拐角。
里屋的徐黑虎一直睡到掌灯,才醒。
——
醒来自己臊了,蹬上靴子,胡乱抹了把脸,牵了马就走,谁留都不住。
瘦马驮着他和剩下的那坛酒,晃晃悠悠出了村。
半道上,黑暗里远远传来他扯着嗓子的吼,也不知是唱还是喊:「状元家的酒」
「好喝——!!」
声音越来越远,没了。
苏秦站在院门口,听着,笑了一下。
两天。
三个流云镇的九品。
一个走了几十里地,来赴一个大半年的约。
两个坐了一下午,喝了一场十九年的酒。
他什麽都还没做—官袍没穿,官印没接。
可流云镇把他养大的那些人,已经一个一个,走到他面前来了。
来看一眼。
看看这片穷水土,到底养出了个什麽。
苏秦转身回屋,把桌上的空碗一只一只收了。
收到最後一只,他停了停。
那是谢城隍用过的茶碗。
碗沿上乾乾净净,什麽都没留下。
就像那个人,来无声,去无声。
只留下一句话,钉在他心里。
等你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又过了一天。
这一天,苏秦等的人到了。
下午的时候,苏大柱跑来报信。
「秦子!村口来了两个人!说是你书院的同学!」
苏秦正在院子里帮苏父搓豆子。
两手搓着干豆荚,豆粒哗啦啦掉进簸箕里。
听了这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手里的豆荚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去接。」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头一个—
个子不高,圆脸,皮肤偏黑,嘴唇薄,眼睛小但是亮。穿了一件洗得还算乾净的青布衫,包袱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把能带的东西都塞进去了。
这人看见苏秦的第一句话——
「苏秦!你小子考了个状元也不请客???」
刘明。
全宿舍最抠门的刘明。
第二个—
个子高些,偏壮,面相憨厚,背着一只大包袱,肩上还搭着一只搭裢。他不太说话,见了苏秦之後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赵立。
宿舍里话最少的赵立。
三个人在村口碰了面。
没有拥抱。
没有落泪。
没有什麽「别来无恙「之类的客套话。
刘明冲上来一巴掌拍在苏秦胸口上:「我走了三天的路!三天!你知不知道从二级院到你这个鬼地方有多远?」
赵立跟在後面,拍了拍苏秦的肩膀。没说话。
就一拍。
够了。
这就是室友之间的方式。
不用说什麽。
一巴掌拍上去,什麽都在那一巴掌里了。
苏秦把他俩带回了家。
苏父又热面了。
这几天他热面热得比前半年加起来都多。
可他一句牢骚也没有。
三碗面端上桌。
刘明、赵立、苏秦,三个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呼噜呼噜地吃面。
吃面的时候没人说话。
走了三天路的人,先填肚子。
面吃完了,茶也喝了一碗。
刘明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那双小眼睛转了转,忽然收了脸上的笑。
「去看老王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立把茶碗放下了。
苏秦点了点头。
「我等你们就是为了这个。」
三个人上了山。
苏秦在前头带路。
刘明和赵立跟在後面。
山路上,三个人的脚步声踩着草叶和碎石,沙沙的响。
刚上路的时候刘明还嘴碎,抱怨山路陡、草太深、虫子多。
——
可走着走着,他不说话了。
越走越近。
越近,心里那个名字就越重。
那个名字不需要说出来。
它就在那里。
在每一步落下去的脚底下。
在每一口吸进来的山风里。
翻过了那道梁。
阳光照下来。
满山的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远远的,他们看见了那个黄土堆。
和那块木牌子。
三个人的脚步同时慢了。
刘明的嘴闭得紧紧的。
赵立低下了头。
苏秦走在最前面,步子没停,可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到了坟前。
三个人站在那里。
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吹过来。
草叶子沙沙地响。
那块木牌子上的字—「室友王虎之墓。苏秦立。」—被前天苏秦擦过一遍,乾乾净净的。
苏秦蹲下来。
他从包袱里取出了纸钱和酒。
纸钱分成了四份。
三份递给了刘明和赵立一人一份,第四份搁在了坟前。
「这份是老王的。」
苏秦把第四份纸钱摆在了木牌子底下。
「自己给自己烧。」
刘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过纸钱,没说话。
赵立也接了。
低着头,大拇指在纸钱的边缘上来回蹭着。
苏秦划了火。
纸钱烧起来了。
火苗在山风里跳动。
纸灰飞上去,在半空中打着旋,飘散了。
一份。
两份。
三份。
第四份—搁在坟前的那一份——苏秦把火引了过去。
火舔上了纸钱的边角。
烧了。
四份纸钱烧在了一起。
烟气很浓。呛了一下眼睛。
苏秦拿出酒壶。
倒了四杯。
三杯摆在三个人面前。
第四杯他往坟前的土里一倒。
酒涸进了黄土。
「老王。」
苏秦端起自己的那杯酒。
「人齐了。」
他的声音不高。
「刘明来了。赵立也来了。」
「就差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山坡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又吹了起来。
苏秦把杯里的酒喝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位置让了出来。
刘明往前挪了一步。
他蹲在坟前,捏着那只酒杯,手指头发白。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又张了张。
这个在宿舍里嘴最碎、什麽都能扯上两句的人,此刻蹲在坟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了。
「王虎。」
他叫的是全名。
不是老王。
不是虎子。
是王虎。
两个字从他嘴里头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还欠你的饭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上回在书院食堂,你替我垫了三顿饭。我说月底还你。」
「没还上。」
他的肩膀开始抖。
「你就走了。」
他的声音断了。
碎成了几截。
「我————我攒着呢。那三顿饭的钱。」
「我攒着————一直攒着————
」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哭声。
可那一抽一抽的肩膀比哭声更重。
苏秦站在旁边。
他没有去拍刘明的背。
没有去安慰。
有些悲,旁人碰不得。
你一碰,就碎了。
让他自己扛。
扛过去了,就好了。
过了很久。
刘明从膝盖里擡起头来。
眼睛红了。
可没有泪。
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灌了,把杯子使劲往坟前的地上一墩。
然後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轮到赵立了。
赵立走到坟前。
他没有蹲。
他站着。
手里端着酒杯。
低着头。
他看着那块木牌子上「王虎「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说了一句话。
只一句。
「王虎,我考过了二级院的年考。你答应跟我一起考的。」
说完了。
就这一句。
他把酒灌了。
杯子没墩,轻轻搁在了坟前。
然後他转过身,走到了一旁。
他的背影很宽。
可那个宽宽的背影站在那里,苏秦看得出来,它在微微地颤。
三个人都说完了。
坟前的纸钱已经烧尽了。
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纸灰。
风一吹,纸灰散了。
飘上去,飘得很高,飘到了山顶上头那片蓝天里,看不见了。
三个人坐在坟前的草地上。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光影在草地上挪了一大截。
苏秦靠着一块石头坐着,看着面前那个黄土堆。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是一个念头。
四个人的宿舍。
如今坐在这里的只有三个。
缺了一个。
那个缺了的位置空在那里,像一只碗里缺了一个口。
碗还能用。
可每次端起来的时候,手指都会碰到那个缺口。
硌。
硌得人心里头疼。
苏秦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又翻到了那一页帐。
最深的一页。
冬至。
复灵。
这笔帐他一天不还清,那个缺口就一天补不上。
他睁开眼。
看着那块木牌子。
「老王。」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等着。」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秦忽然停了步。
他看见了村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穿官服。
一身布衣。
可站在那里的姿态,苏秦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庄稼人的站法。
腰板很直,但不是硬撑的那种直——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像是一棵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被风吹了很久很久,树干歪过、弯过,可最後还是直了。
苏秦的脚步快了。
走近了。
那个人转过了头。
一张瘦削的脸。
颧骨高了些,下巴尖了些,比上回见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日头和风晒乾了一圈水分。
可那双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苏秦太熟了。
有倔。
有静。
还有一种被苦水泡过之後、反倒变得乾净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