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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三元及第,状元苏秦!!!

第317章 三元及第,状元苏秦!!! (第2/2页)

苏秦捧着那两个饼,忽然想起了另一个饼。
  
  前世不提。
  
  此世,蝗灾那年,王虎从怀里掏出来的,那半个又冷又硬的窝头。
  
  从半个窝头,到御街上的这两个炊饼。
  
  这条路,他走了六年。
  
  热闹的顶点,在御街中段。
  
  马队行到那里,路边一个酒楼的二层,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状元郎!!俺们是青州来的!!惠春县!!」
  
  苏秦猛地擡头。
  
  二楼的窗口,挤着七八张黑红的脸,风尘仆仆,是提前几个月进京、在城里做工等着看榜的青州同乡。
  
  「状元郎!!您还记得不!!蝗灾那年,俺们喝过您的粥!!」
  
  苏秦在马上,朝着那扇窗,深深一揖。
  
  满街的人,先是静了一瞬,而後,爆出了今日最响的一阵彩声。
  
  喝过他的粥。
  
  这五个字,比状元二字,还重。
  
  ……
  
  夸官毕,一甲三人於礼部别院暂歇,等候吏部授职的文书。
  
  刚落座,茶还没凉,院外传报:
  
  「吏部尚书元大人,到——」
  
  三人齐齐起身。授职文书按例由吏部郎官送达,何曾有过天官亲至的例?
  
  元度衡一身常服进院,摆手免了礼,先对陆明谦和沈青崖各交代了几句授职的章程,而後道:
  
  「老夫同状元郎,还有几句公事。」
  
  陆沈二人告退。
  
  廊下只剩两人,元度衡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却不递,只搁在石桌上,手按着。
  
  「明日文书才正式下。老夫先来,是让你有一夜的准备。」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状元例授,不出意外。」
  
  苏秦拱手:「学生领命。」
  
  「不急着领。」
  
  元度衡的手指在文书上敲了敲,压低了声音:
  
  「老夫要说的是章程之外的事。」
  
  「翰林院那座衙门,冷。冷衙门里的人,闲。闲人最养一样东西。」
  
  「眼睛。」
  
  「你从末名点了状元,殿上又得了圣心,明日一进院,几十双眼睛就会挂在你身上。
  
  你做什麽,不做什麽,翻什麽书,走哪条廊,都会有人记着,传出去。」
  
  「所以老夫只嘱咐一句。」
  
  老人直视着他:
  
  「头三个月,只抄书,只当值,只喝茶。什麽都别翻,什麽都别问。」
  
  「把自己,先坐成一件冷衙门里的旧家具。」
  
  「家具坐稳了,眼睛们看乏了。」
  
  「你再动。」
  
  苏秦心中一凛,郑重长揖:「学生记下了。」
  
  元度衡这才把文书推过来,起身要走,走到院门,又停了停,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对了。院里有个抄书的老书办,抄了三十年,人很和气。」
  
  「新人进院,都爱寻他问东问西。」
  
  老人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深浅:
  
  「你也可以。」
  
  说完,走了。
  
  苏秦立在廊下,握着文书,怔了很久。
  
  别院的廊下,沈青崖寻了过来。
  
  白衣,榜眼服色还没换上,手里提着两盏茶,一盏递给苏秦。
  
  「兑约。」他说。
  
  苏秦接过茶:
  
  「愿闻其详。」
  
  两人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
  
  这个坐姿,不像榜眼与状元,像两个村口下棋的闲人。
  
  「两张榜,对着看。」
  
  沈青崖望着院中的一树秋叶,缓缓道:
  
  「会试那张,我头名,你末名。我赢你,两百九十九个名次。」
  
  「殿试这张,你头名,我次名。你赢我。」
  
  「一个。」
  
  他转过头,看着苏秦:
  
  「帐面上,我还赚着。」
  
  苏秦笑了:「沈兄这笔帐,算得刁。」
  
  「可我认输。」
  
  沈青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一字一字:
  
  「因为会试考的是文。殿试考的,是人。」
  
  「文,我不输你。
  
  我那三篇制艺,拿去给天下宗师看,未必在你之下。
  
  这一点,我到今日,也不让。」
  
  「可是人。」
  
  他望着院中的落叶,静了片刻。
  
  「殿上那最後一问,我这三日,想了三日。
  
  我把我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推演了几十遍。
  
  我推演出的最好的答案,是引经据典,以'忠'字破题,答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就是,一滴都进不去。」
  
  「你那句'替陛下守着天下这本帐的人',我写不出来。」
  
  「不是才力不够。」
  
  「是我的帐本上,没有那些东西。
  
  你的帐上有六千灾民,有一座青龙堰,有喝过你粥的人在御街上喊你。
  
  我的帐上,是家学,是文名,是北榜第一。」
  
  「文是从书里长出来的。」
  
  「人,是从帐里长出来的。」
  
  沈青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朝苏秦伸出一只手:
  
  「所以,榜,不比了。再比也是比文。」
  
  「比点别的。」
  
  「十年。」
  
  他一字一字:
  
  「你走你的路,我回北地,重新练我的'人'。
  
  十年之後,你我各拿各的实绩,再对一次帐。
  
  修了几条渠,活了多少人,立了几件实事。」
  
  「帐面见真章。」
  
  「敢不敢应?」
  
  苏秦站起来,握住了那只手。
  
  「十年。」
  
  「帐面见。」
  
  两只手,用力一握,松开。
  
  沈青崖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背对着苏秦,补了最後一句:
  
  「对了。还有件事,只同你说。」
  
  「殿上陛下问我父亲那笔帐。
  
  我昨日已修书回家,请父亲自查具奏。是黑是白,摊开了算。」
  
  「我在殿上说,同知而不言,与臣父同罪。」
  
  「不是说给陛下听的。」
  
  「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白衣,去了。
  
  苏秦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背影,由衷地,拱了一手。
  
  十年之约。
  
  这个对手,值得等十年。
  
  ……
  
  傍晚,回到青云会馆。
  
  贺宴的热闹,不必细说。
  
  满馆的同年,半城的道贺,赵掌事的嗓子都哑了。
  
  陈鱼羊从赌坊捧回一大匣赢来的银子,当场宣布加菜十二道,厨房里锅铲翻飞,声震四邻。
  
  席间,姜望举杯,敬了苏秦一盏,只说了一句:
  
  「青云班十一人,全榜有名。」
  
  「裴老的十二道题,今日都交卷了。」
  
  满桌的人,齐齐地静了一瞬。
  
  三千里路,十二道路引题。
  
  修渠的,算帐的,练剑的,抄书的。
  
  一路行来的每一步,都在今日的榜上,落了名次。
  
  「该给裴老写信。」蔡云道。
  
  「已经写了。」
  
  姜望从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
  
  「十一个人的名次,十一份殿试问对的实录,我都抄好了。明日一早发出。」
  
  「再附一句话。」
  
  苏秦举起杯:
  
  「就写:先生,路引用完了。」
  
  「学生们,上路了。」
  
  满桌起立,十一只杯,碰在一处。
  
  酒过三巡,乔平红着眼圈,挨个给同门斟酒。
  
  斟到苏秦面前,这位落第的管家郑重道:
  
  「状元的喜钱,我替你管着。
  
  方才半城的贺仪,我登了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该回的礼,我列了单子。该谢的人,我排了次序。」
  
  「三年後我进考场的时候。」
  
  他晃了晃手里的帐册,笑了:
  
  「这也是我的功课。」
  
  苏秦依着规矩,好好地吃了饭,好好地敬了酒。
  
  宴散,夜深。
  
  他回到房中,点灯,研墨。
  
  今夜,有两封信要写。
  
  这两封信,他在心里,打了三年的腹稿。
  
  第一封,给惠春县,王家茶叶铺,王老爹。
  
  笔悬了很久,落下去,没有一个官样的字。
  
  【王伯:】
  
  【好信儿,到了。】
  
  【您给的那包粗茶,陪我进了贡院,泡了九天。出贡院,又陪我上了金殿。今日传胪,皇城根下唱我名字的时候,我摸了摸考篮,茶叶还剩一小把。】
  
  【我把它带回来了。不喝了,收着。】
  
  【王伯,信儿比天大:您烧水的那间铺子里,坐出了一个状元。】
  
  【天下人只知道新科状元姓苏。他们不知道,这个状元在三年前,连赴考的盘缠都凑不齐,是一间茶叶铺,管了他一路的茶,和一句「等你的好信儿」。】
  
  【铺子的新匾,我已求好了字,就四个字:茶暖行人。落款不落状元,落「喝过茶的人」。】
  
  【等我告假还乡,亲手给您挂上。】
  
  【虎子的事,有大进展,详情不便笔谈。您只记一句:快了。】
  
  【苏秦顿首。】
  
  写完,信封好,天一亮就发六百里加急的民信局,舍得花这个钱。
  
  状元的第一夜,他没有想官职,没有想前程。
  
  他写了信。
  
  写完,苏秦行了今日的衡岁诀。
  
  十柱,称量。
  
  名柱,今日大盈,盈到了顶。
  
  他在心里,给这一柱记帐的时候,只写了一句:
  
  名分到手。此名此分,受之於天下,当还之於天下。
  
  记完,吹灯。
  
  黑暗里,他躺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事。
  
  明日得空,还有第三封信要写。给谢城隍的。
  
  阴司驿路,报个信:晚辈名分已得。都城隍尊神那句「阴司盼着你穿上官袍」,晚辈没有辜负。
  
  两册对帐的事,可以往下走了。
  
  ……
  
  一夜好睡。
  
  次日清晨,授职文书未到,苏秦得了半日闲。
  
  苏禾一早就缠上来,拉着他的袖子晃:
  
  「哥,去看榜!」
  
  「昨日不是看过了?」
  
  「那是远远看的!」
  
  孩子仰着小脸,极认真:
  
  「爹说过,家里出了读书人,榜要全家去看的。
  
  爹不在,俺就是全家。俺要陪你,站到榜底下,好好看一遍。」
  
  苏秦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好。」
  
  「全家,去看榜。」
  
  ……
  
  辰时,龙门榜壁。
  
  金榜悬了一夜,榜下依旧人山人海。看榜的,抄榜的,带着自家孩童来沾文气的,指指点点,热闹不减昨日。
  
  兄弟俩挤在人群里,没人认出便服的状元。
  
  榜下的热闹,自成一片天地。
  
  有个老塾师,领着七八个蒙童,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们认榜上的名字:「看见没有,这就是读书的出息。回去把字练好了。「
  
  有个中年汉子,在榜上寻了半天,没寻着想寻的名字。
  
  蹲在榜壁根下,闷着头抽了半袋烟,起来,掸掸土,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再供三年。三年供不出来,供六年。「
  
  还有个绸缎庄的夥计,抄了全榜的名单,抄得飞快。
  
  同伴问他抄这个做什麽,他说东家吩咐的,三百个新贵人,往後都是做官袍的主顾。
  
  苏禾仰着头,从三甲末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认认真真地看。
  
  看到二甲,看到一甲,最後,看到榜首那两个字。
  
  孩子踮起脚,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哥。」
  
  它忽然说:
  
  「你的名字在榜上,和在海里,不一样。」
  
  「怎麽不一样?」
  
  「榜上的,是写给人看的。」
  
  苏禾说:
  
  「海里的,是写给天看的。」
  
  「都好看。」
  
  苏秦笑着,揉了揉它的头。
  
  就在这时。
  
  苏禾的身子,忽然一僵。
  
  孩子的目光,钉在了金榜中段的某一处。
  
  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骤然收缩。
  
  它一把拉住苏秦的袖子。
  
  拉得很紧。
  
  「哥。」
  
  孩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发着紧:
  
  「榜上,第二百一十七个名字。」
  
  苏秦的心,瞬间沉了。
  
  周世昌。
  
  「它是纸糊的。就是龙门那天,三个里头,剩下的那一个。」
  
  苏禾的声音越来越低:
  
  「凭空造出来的,那个。」
  
  「哥,你别回头,听我说。」
  
  「昨天放榜的时候,人太多,光太亮,我没看仔细。今天我看清楚了。」
  
  「别的名字,亮起来的时候,是从榜上'喝'金光。
  
  喝进去,名分就落上了,就不喝了,安安稳稳的。」
  
  「它不是。」
  
  孩子的小脸,一点一点地白了:
  
  「它在吃。」
  
  「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吃。
  
  它把榜上的金光,一丝一丝地往自己身上收。还有,哥。」
  
  「它旁边挨着的那两个名字。」
  
  「光,被它咬去了一角。」
  
  苏秦立在人山人海的榜壁之下,周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了。
  
  「它比龙门那天。」
  
  苏禾说出了最後一句:
  
  「厚了。」
  
  「厚了好多好多。」
  
  「它好像,在把自己。」
  
  「越养越真。」
  
  榜壁之上,金光灿灿,三百个名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满场看榜的人,欢声笑语。
  
  无人知道。
  
  那一片辉煌之中,有一个名字,不是人。
  
  它没有过去,没有生辰,没有父母,天地两册查无此籍。
  
  它是被一双手,凭空造出来的一张皮。
  
  如今这张皮,考中了进士,得了名分,挂上了金榜,正贴在天下最贵的一面榜壁上。
  
  一丝一丝地,吮吸着三百年才有一次的名分金光,把自己越养越厚,越养越真。
  
  再过几日,吏部授职。
  
  它就会穿上官袍,拿到官牒,入元度衡的官册。
  
  一个不存在的「人」,就要走进朝廷的躯体里了。
  
  而造它的那双手,躲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或许,正看着这面榜。
  
  或许,也正看着榜下的他。
  
  苏秦缓缓地,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走。
  
  他就站在榜下的人潮里,借着人群的掩护,把方才苏禾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
  
  在吃。
  
  咬去了一角。
  
  越养越真。
  
  这几个词连在一处,指向一个他从前没有想过的方向。
  
  名贩造出来的名字,不是死物。
  
  不是一张造好了就定型的皮。
  
  它是活的。它会长。
  
  它进了贡院的境,被磨出裂缝的是偷来的名字。
  
  而这个造出来的,非但没裂,反而借着金榜的名分之光,在给自己「补身子」。
  
  补到有一天,皮足够厚,光足够足。
  
  它会不会,连苏禾的眼睛,都骗过去?
  
  它会不会,连天地的册子,都补进去?
  
  到那时,一个凭空造出来的「人」,就在这个世上,真正地「活」成了。
  
  而能造出这种东西的手,三百年前伪名之乱的手艺,藏了三百年。
  
  如今拿到贡院、金殿、金榜这一整套天下最严的名分体系面前来试。
  
  试成了。
  
  这一科,就是它的试炼场。
  
  苏秦立在欢腾的人海里,背上一层细汗。
  
  元度衡说,往官册的根子里掺沙子。
  
  错了。
  
  这不是掺沙子。
  
  这是在天下的名分之树上。
  
  接了一根假枝。
  
  假枝一旦长实了,往後开的花,结的果,抽的芽,就都有假的份。
  
  他牵起苏禾的手,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汇入御街的人流。
  
  走出很远,他才低下头,对弟弟说了一句:
  
  「苏禾。」
  
  「记住它的样子。记牢。它每一天的变化,你看见了,都告诉哥。」
  
  「但是记住,只看,不碰。
  
  你的眼睛看它的时候,隔远一点,就像看一眼路边的树,扫过去就收回来,不许盯着。」
  
  孩子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为什麽呀?」
  
  「因为会长的东西。」
  
  苏秦缓缓道:
  
  「多半,也会疼。」
  
  「会疼的东西,就会记得,是谁看了它。」
  
  兄弟俩走进御街的人流。
  
  秋阳正好,满城还在为新科状元欢腾。
  
  酒楼里说书的先生,已经把「末名点状元」编成了新段子,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请一天假
  
  如题~明天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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