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三元及第,状元苏秦!!! (第1/2页)
传胪之日。
天未亮,皇都就醒了。
御街两侧,五更天已站满了人。
卖浆的支起了摊,酒楼的二层雅座三天前就被订光了,沿街的窗口,一扇一扇,探出无数张脸。
三年一度,金榜传胪。
天下读书人的命,今日见分晓。
御街东段的一家茶棚里,几个老皇都凑在一处,喝着热浆,摆着龙门阵。
「要我说,状元还得是沈家那位。北榜头名,三代治河的门第,文章是文曲星润了笔的。」
「难说。姜家那位也稳。四世居官,殿上那句'以十年为答',都传遍了。」
「嗨,你们懂什麽。」
一个赶车的把式插嘴:
「我押那个末名的。」
满棚哄笑:
「末名?会试第三百名?老哥,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笑什麽。」
车把式不恼,慢悠悠地呷了口浆:
「我拉车三十年,什麽贵人没拉过。
前天我在东城拉了个礼部的书吏,那书吏喝多了,念叨了一句。」
「念叨什麽?」
「他说,殿试那日,陛下把三百个人问了一整天,问到最後,单留了一个人,问了一句话。那个人答完,陛下站起来了。」
茶棚里,静了。
「陛下御极三十年。」车把式竖起一根手指:「在殿上,为一个考生站起来。」
「你们说,这一站,值几个名次?」
……
宫门之外,三百名贡士,依旧按会试名次列队。
只是今日,人人换了簇新的袍服,人人的脸上,都绷着一层再也藏不住的东西。
三日前殿试散场,名次是个谜。
三日来,皇都的赌坊开了盘口,状元的赔率一日三变。
沈青崖稳居头名热选,姜望次之。
而压得最奇的一注,是队尾那个末名。
有人押他状元。
赔率,一赔四十。
押的人不多。可押的人里,有个胖子,把庖厨科考完领的赏银,一文不剩,全押了进去。
「陈叔。」
宫门外的人群里,苏禾拉着陈鱼羊的衣角,仰头小声问:
「你把钱都押啦?」
「押了!」
陈鱼羊挺着胸脯,理直气壮:
「俺不懂什麽名次!俺就懂一条,俺们苏秦做的事,配头名!」
苏禾抿着嘴笑了。它没告诉陈叔,它昨夜偷偷看过哥哥的名字。
名字後面那一排一排的先生们,昨夜站得,比哪一天都齐整。
像是要观礼。
……
辰时。
钟鸣九响。
宫门洞开。三百贡士,最後一次以贡士之身,走过御道,入承极殿前的丹墀广场。
今日不入殿。传胪大典,设在殿前广场,当着文武百官,当着宫墙之外万千黎首,唱名,放榜。
广场之上,百官分列。
丹墀高处,依旧垂着那重明黄的帘。
帘後,那道淡淡的轮廓,端坐。
礼部尚书亲捧金册,立于丹墀之侧。
队列之中,苏秦立在队尾,垂目静气。
三日来,他把心绪收拾得很平。
名次这个东西,他不是不在意。
他在意的不是荣耀,是那个「名分」。
名分的成色,同官职的高低连在一处,同他往後要走的每一步路连在一处,同宫墙深处那个「引」连在一处。
可在意归在意,事到临头,他反而静了。
昨夜他行衡岁诀,称到「命」柱时,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榜是天子定的,他改不了。
他能定的,是无论唱到什麽名次,出列的那个人,脊背是直的。
想通了这一层,今日站在这里,心如止水。
金册展开。
满场,落针可闻。
「奉——天——承——运——」
礼官的唱声,直上云霄:
「传胪——!!」
……
唱名,自三甲始。
「第三甲,同进士出身,共一百五十人——」
「第三百名起,唱——!」
一个一个名字,自礼官口中,朗朗而出。每唱一名,队列中便有一人出列,趋前,谢恩,归入新列。
苏秦立在队尾,静静地听。
三甲的名次,自下而上。第三百名,第二百九十名,第二百七十名。
唱过五十名,没有他。
唱过一百名,没有他。
队列里,已经有人频频回头,朝队尾看。会试的末名,殿试後名次不明,三甲唱了大半,竟然还没有出现。
「第二百一十七名,周世昌!」
一名身形瘦削的贡士出列,趋前谢恩。
苏秦的目光,在那个背影上,停了一瞬。
周世昌。
河间府,任丘县。
阴司死籍无载,悬名四百七十万录无载,天地两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凭空造出来的名字。
中了。
同进士出身。
那个瘦削的背影,谢恩的礼数一丝不错,趋退的步子一丝不乱,混在一百多个新科同进士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苏秦看着那个背影,心底泛起一层说不出的寒意。
它在殿试上,也过了问心砖。
一个凭空造出来的名字,立在言出即验的问心砖上,答天子之问,砖没有鸣。
这说明什麽?说明那层皮里的「人」,答的都是「实话」。
造它的手,不但造了名字、籍贯、考档,还造了一整套严丝合缝的「记忆」。
或者,那皮里装着的,本就是一个真人的魂,只是穿着假的名。
无论哪一种。
都深不见底。
苏秦垂下眼,把这一笔,记进了心底最深的那本帐。今日不是动它的时候。今日,他连官身都还没有。
唱名继续。
三甲一百五十人,唱毕。
没有苏秦。
队列中的骚动,压不住了。
「第二甲,进士出身,共一百四十七人——唱——!」
二甲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过。
「第一百三十名,柳三变!」
柳三变出列,这位以才气自负的同门,得了个二甲中下的名次。
他谢恩归列时,面色平静,路过队尾,朝苏秦挤了挤眼,低声道:
「笔不欺心,值这个价。够了。」
「第八十九名,祁霜!」
祁霜出列,趋前,谢恩,一身劲装换了进士袍服,行止利落如剑。
归列时她目不斜视,只在经过队尾时,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丢下一句:
「还剩你了。」
「站直。」
「第六十一名,蔡云!」
「第四十四名,孟实!」
孟实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二甲第四十四名。以他会试二百开外的名次,这是连跳了一百多名。
殿上那句「一文是一文」,陛下记了帐。
这个老实人出列谢恩,走到半路,眼泪就下来了,一边抹一边走,满场的百官看着,竟无人觉得失仪。
一个卖了四亩七分田供出来的进士,哭一哭,天经地义。
唱到二甲前十,广场上的气氛,已经绷成了一张弓。
「第二甲,第一名——」
礼官顿了顿。
满场屏息。二甲头名,即全榜第四,离一甲只差一步。
「姜望——!」
姜望出列。
这位会试第二的世家子,得了个第四。
他趋前,谢恩,行止从容,面色不动,仿佛这个名次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归列时,他与队尾的苏秦,遥遥对视了一眼。
姜望的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二甲唱毕。
二百九十七个名字,唱完了。
队列里,只剩三个人。
而队尾那个会试末名,还站在原地。
满场譁然。
宫墙之外,消息一层一层传出去,御街上的人声,轰的一声炸开了。
「末名进一甲了?!」
「三百名进前三?!开科以来有过这事儿麽?!」
「赌坊!赌坊要赔穿了!!」
广场之上,礼官展开金册的最後一页,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共三人——」
「第一甲,第三名,探花——」
「陆明谦——!」
一位江南的才子出列,谢恩。
此人殿试问漕运,答得极实,是本科公认的实务干才。
还剩两个名字。
还剩两个人。
队首,白衣的沈青崖。
队尾,布衣的苏秦。
一头,一尾,隔着空荡荡的二百九十八个位置,遥遥相对。
御街上的赌坊掌柜,此刻已经瘫坐在了柜台後面。
礼官的声音,再度扬起:
「第一甲,第二名,榜眼——」
满场,连呼吸都停了。
「沈——青——崖——!」
轰。
广场内外,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会试头名,北榜魁首,三元呼声最高的北地文胆。
榜眼。
那麽状元。
状元是——
万千道目光,潮水一样,涌向队尾那个身影。
沈青崖立在队首,闻名,面色平静。他整了整衣冠,出列,趋前,谢恩,一丝不苟。
而後,他归入一甲之列,立於探花之侧,留出了最前面那个,空着的位置。
礼官捧着金册,双手高举过顶。
礼部尚书亲自上前,与他共展金册最後一行。
丹墀之上,明黄的帘幕之内,那道端坐的轮廓,似乎,微微坐直了。
礼官的声音,拔到了最高,一字,一字,响彻广场,穿透宫墙,砸进御街万千人的耳朵里:
「第一甲——!」
「第一名——!」
「状——元——!」
「青州府青云郡惠春县苏家村人氏——」
「苏——!」
「秦——!!」
……
万籁,俱寂。
而後,宫墙之外,御街之上,轰然炸开了海啸一样的声浪。
「苏秦!状元是苏秦!!」
「末名点了状元!!三百年没有的事!!」
「惠春县!是惠春县那个开仓的县令官人!!」
人群里,陈鱼羊蹦得三尺高,一把抱起苏禾,抡了两个圈,嗓子都劈了:
「状元——!!俺们家的状元——!!」
苏禾被抡在半空,却不看满街的沸腾。
孩子仰着头,死死地望着宫墙之内的天空,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倒映着一片凡人看不见的辉光。
广场之上。
苏秦出列。
他从队尾,那个天子亲改的、站了一整场的末位,一步一步,朝着丹墀走去。
这条路,他走了三次了。
第一次,答法度人心。第二次,答最後一问。
这一次,走向状元的位置。
三百名新科进士的目光,文武百官的目光,帘幕之後那道目光,都落在他的背上。
他走得不快,不慢。
走过孟实身边,老实人还在抹泪,冲他用力地点头。
走过蔡云、祁霜、柳三变,走过姜望。姜望朝他微微颔首,袖中的手,又打了那个旧暗号。三指为岳,握拳为定。
走到一甲之列,沈青崖侧过身,让开了首位。
苏秦在那个位置上,站定。
而後,他随着礼官的唱赞,朝着丹墀之上,那重明黄的帘幕,撩袍,跪拜,谢恩。
「臣,苏秦。」
「谢陛下隆恩。」
帘幕之内,静了片刻。
而後,那个平静的声音,响了。只有一句。
「平身。」
「好好当差。」
四个字。
平平常常的四个字,礼官听着是套话,百官听着是常例。
只有苏秦听懂了。
好好当差。
朕把明路,给你铺好了。
走。
……
文官班列之中。
元度衡立在班首,从头至尾,目不斜视。
唱到状元二字的那一瞬,这位天官的眼皮,缓缓地,合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合眼的那一瞬,他在心里,对着三百年前的那位祖师,说了一句话。
祖师。
您那一票。
投出去了。
……
「放——榜——!」
礼官长唱。
宫墙之外,东侧的龙门榜壁前,礼部官员合力,将一卷丈余长的金榜,缓缓展开,悬上榜壁。
金榜悬定的一瞬。
异象,起了。
榜上三百个名字,自三甲末名起,一个,一个,亮了起来。
不是墨字生辉那麽简单。
每一个名字亮起时,都化作一道流光,自榜面上升腾而起,直上天空,融入皇都上空那片凡人看不见的名字之海。
天下人肉眼所见,是金榜生辉,霞光万道,纷纷跪拜,口称祥瑞。
而人群中,被陈鱼羊扛在肩头的苏禾,看见的是另一番天地。
孩子看见,三百个名字,一个一个,从榜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名字,同躺在榜上时,不一样了。每一个的头顶,都多了一枚小小的、印玺形状的光。
那是名分。
官身的名分,落进了名字里。
从此,这三百个名字,在天地的册子上,换了一页。
他们不再是白身,不再是布衣。
天地认他们,是官。
名字,一个一个地升。
三甲的,升起来,光柔和。
二甲的,亮一些。一甲探花、榜眼,升起时,名海微微荡了两圈涟漪。
最後。
榜首那个名字,亮了。
苏禾在陈鱼羊的肩头,屏住了呼吸。
它看见哥哥的名字,从金榜之首,缓缓站起。状元的名分,一枚金红色的印光,落定在名字顶上。
而後,那个名字,升空,入海。
入海的一刹那。
整片名字之海。
起潮了。
以哥哥的名字为中心,一圈金色的浪,无声地,浩浩荡荡地,朝着四面八方推开。
海中千万个名字,随着浪起,齐齐地明灭了一次,像千万盏灯,朝着新入海的这一个,颔首致意。
哥哥名字上挂着的那串敕名,亮了。
名字底下,那块碑一样沉的实迹,亮了。
名字後面,那一排一排站到看不见尽头的、一千四百年的先生们。
齐齐地,亮了一次。
苏禾看得呆住了,半晌,才把脸埋进陈鱼羊的脖子里,小声地,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陈叔。」
「俺哥的名字。」
「今天,是海里最亮的。」
……
广场之上,苏秦立於一甲之首,垂目静立。
天下人看不见名海,他也看不见。
可就在金榜升名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应到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自天灵盖,贯到脚底。像是天地之间,有一本极大极大的册子,翻动了一页。
前一页上,他是青州府的一个考生,一个白身,一个布衣。
这一页上,多了三个字。
有名分。
状元及第,授官在即,天地两册,阳世名籍。
从今日起,他这个名字,是朝廷的官,是天下的官,是天地认下的、堂堂正正的名分之身。
沈太医令三十年前的手稿,一字一字,浮上心头。
它认名分。须有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去取。
苏秦垂在袖中的手,缓缓地,握紧了。
王虎。
你等着。
哥的名分。
今日,有了。
……
大典礼成,御街夸官。
状元披红,榜眼探花随行,御街十里,万人空巷。
这些热闹,苏秦是骑在高头大马上,被动地受着的。
满街的花枝朝他掷来,满楼的手帕朝他挥,他拱手,还礼,拱手,还礼,脸都笑僵了。
马队行得极慢。十里御街,人潮一层叠一层,锣鼓喧天。
行到东市口,路边忽然起了一小阵骚动。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挎着篮子,不知怎麽挤过了人墙,颤巍巍地捧出两个热饼,朝着马上递:
「状元郎!尝一口!老汉的饼,沾沾文气!」
护卫的差役要拦,苏秦擡手止住。
他俯身,接过那两个饼,当街咬了一大口,而後朝老汉一拱手:
「好饼!香!」
「老丈的手艺,比文气实在!」
满街轰然叫好。
老汉捧着剩下的半篮饼,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逢人便说状元郎咬过我的饼。
马队再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