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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殿试当日!天子亲问!

第314章 殿试当日!天子亲问! (第2/2页)

帘内的声音,第一次,带了一点极淡的暖意:
  
  「好。」
  
  「朕记你一句。一文是一文。」
  
  「下去吧。」
  
  ……
  
  日近正午。
  
  天子点问,已过三十余人。
  
  苏秦立在队尾,始终没有被点到。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每一问,每一答。日光从殿门斜移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金砖,爬过三百双靴,爬向丹墀。
  
  站到第三个时辰,他索性静下心来,做了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
  
  他沉入识海,翻库。
  
  千万个名字的光森林里,他循着一个念头去寻:一千四百年里,那些站在君王面前的前辈们,留下过什麽。
  
  指尖触到一个名字。
  
  那是一位八百年前的老御史,答「名「科时留下的一句:
  
  【老夫在君前站了四十年。老夫身上有一样东西,从来不敢给君。】
  
  【天下人对老夫的信。】
  
  【君要老夫的命,给。要老夫的官,给。独这个信,不能给。给了,老夫就只是君的家奴,不再是天下的官。家奴办事,看主子脸色。官办事,看天下脸色。】
  
  【君得一个家奴,失一个官。亏的,其实是君。】
  
  苏秦把这一份答卷,在心里,默默地读了三遍。
  
  读完,他睁开眼。
  
  日光已经爬上丹墀,照亮了那方墨玉砖的一角。
  
  ……
  
  未时。
  
  天子的问,忽然变了。
  
  帘内的声音,缓缓地响起,这一次,不点名。
  
  「朕再问一题。」
  
  「不问某一人。问满殿。」
  
  「谁有答,谁出列。」
  
  满殿的贡士,齐齐屏息。
  
  而後,那个声音,一字一字,落下了题目:
  
  「法度,与人心。」
  
  「孰重?」
  
  题目落地的一瞬。
  
  队尾,苏秦浑身的血,猛地一凛。
  
  这道题。
  
  这个措辞。
  
  法度与人心,孰重。
  
  传承塔,接招殿,那道执礼如官、十招问尽他规矩之根的残影,临别时留下的话,一字不差地撞进他的识海:
  
  殿上若有人问你,法度与人心孰重。
  
  你答完。
  
  就知道老夫是谁。
  
  殿上。
  
  此殿。
  
  此问。
  
  苏秦立在队尾,指尖微微发凉。他强迫自己按下翻腾的心绪,先听。
  
  已有贡士出列了。
  
  第一个,登砖,朗声:
  
  「回陛下,法度为重。法者,国之权衡也。人心似水,无法以束,则泛滥成灾。宁失之严,不失之纵。」
  
  砖无声。是真心话。
  
  帘内,不置可否。
  
  第二个出列:
  
  「臣以为人心为重。法由心生,徒法不足以自行。得人心者,法不令而行;失人心者,法虽严而乱。」
  
  砖无声。也是真心话。
  
  帘内,依旧不置可否。
  
  第三个出列,答「并重」,引经据典,四平八稳。
  
  砖无声。
  
  帘内,连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了。
  
  殿上渐渐没人再敢出列。答重法的,答重心的,答并重的,路数都被人走完了,天子一个字都不接。谁也摸不清帘幕之内,要听的到底是什麽。
  
  死一般的寂静里。
  
  队尾,最末一班的最末一位,动了。
  
  苏秦出列。
  
  三百道目光,唰地一声,齐齐钉过来。
  
  那个立了一整日、被天子晾了一整日的末名,第一次,自己走了出来。
  
  他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御道,走到丹墀之下,登上那方墨玉砖。
  
  长揖。
  
  「臣,苏秦,请答此问。」
  
  帘内,那个平静的声音,第一次,正面落在了他身上:
  
  「讲。」
  
  「回陛下。」苏秦直起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臣以为,此问问的,不是孰重。」
  
  「是两者相悖之时,执事之人,当如何自处。」
  
  「臣先答,法度是什麽。」
  
  「法度,是写下来的人心。」
  
  「上古结绳,中古刻石,今世成典。
  
  每一条律文,追到根上,都是当年千万人心里'该当如此'四个字,被人提笔,写了下来。
  
  杀人偿命,是人心写成的法。
  
  欠债还钱,是人心写成的法。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一代的人心,凝成的字。」
  
  「臣再答,人心是什麽。」
  
  「人心,是还没来得及写下来的法度。」
  
  「世道在变。人心先动,笔墨在後。
  
  今日人心里的'该当如此',或许要十年、五十年後,才会变成律文里的一行字。
  
  这中间的空档,就是法与心相悖之处。」
  
  「所以臣答:相悖之时,错的往往不是法,也不是心。」
  
  「是执笔的人。」
  
  「太久,没有蘸墨了。」
  
  满殿,寂然无声。
  
  帘内,那道淡淡的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苏秦继续道:
  
  「既知病根,臣再答处置。」
  
  「毁法以从心,不可。今日为一人破一法,看着痛快,明日天下人人援例,法就成了纸。
  
  法成了纸,最先被欺的,恰是那些指望法的、无权无势的人。」
  
  「执法以逆心,也不可。今日执得整齐,明日人心散尽,法成空文,人人绕着它走,绕出来的路,比法坏十倍。」
  
  「臣在赴考路上,见过一县。旌表之法,本为劝善,行之百年,竟成了逼人殉名的刑。
  
  有寡妇欲改嫁,族老搬出法度,将人关在柴房,绝食待死。」
  
  「彼时臣没有毁法。臣翻开《会典》,用法度自己的条文,救出了那个人。」
  
  「而臣心里清楚。」
  
  「那条法。」
  
  「该修了。」
  
  他顿了顿,收束:
  
  「故臣之答:断案之时,依法断,一寸不让,不使法失威。」
  
  「断毕,上书言法之偏,请修法以追心,一日不怠。」
  
  「一手持法。」
  
  「一手修法。」
  
  「断案的手要稳。修法的笔,要勤。」
  
  「此,臣所解之法度与人心。」
  
  砖,无声。
  
  自始至终,无声。
  
  ……
  
  苏秦答毕,垂手立於砖上,静候。
  
  帘幕之内,长久的,长久的沉默。
  
  久到殿外的日影,都移了一线。
  
  久到满殿的百官贡士,都开始不安。
  
  而後,那个平静的声音,终於,缓缓地响了。
  
  响起的第一句,却让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满殿。」
  
  「都听见了?」
  
  无人敢应。
  
  「这道题。」
  
  帘内的声音,一字一字,平静得近乎萧索:
  
  「不是朕出的。」
  
  「是先帝爷。」
  
  「当年留给朕的。」
  
  满殿骇然。
  
  「朕登基那一年,在先帝爷灵前,答过一回。」
  
  那声音,停了很久。
  
  「答得。」
  
  「不如你。」
  
  轰。
  
  满殿百官,齐齐色变。文班武班一片压抑的骚动。
  
  天子於金殿之上,当着三百贡士,自承答题不如一个末名的考生。
  
  开国以来,未有此事。
  
  元度衡立在班首,眼皮猛地一擡,深深地看向丹墀上那个身影。
  
  而墨玉砖上。
  
  苏秦立在原地,面上不动,识海之内,惊雷滚滚。
  
  先帝爷。
  
  当朝天子的皇祖。
  
  那道在青云府传承塔接招殿里,执礼如官、留题而去的残影。
  
  是先帝。
  
  一位帝王。
  
  一位帝王,把自己的一缕问道之影,留在了千里之外的一座地方传承塔里。
  
  不留在皇陵,不留在太庙,留在一座三级院的接招殿中,扮作一个不肯留名的「官场大员」,一遍一遍地,接着後进学子的招,出着那一道「凭什麽「的题。
  
  等一个能答「法度与人心」的人。
  
  苏秦忽然想起了那道残影临别的姿态。
  
  不是帝王俯瞰臣子的姿态,是一个出题人,把毕生没解开的题,郑重托付出去的姿态。
  
  还有那册《对策》。
  
  一位帝王,亲手写下的,教人如何在帝王面前答话的书。
  
  苏秦立在砖上,喉头微微发热。
  
  原来三代人等抡才台醒,不是一句虚言。
  
  第一代等不到,就把自己的影子留在塔里,亲自去筛;筛了几十年,筛到了他。
  
  帘内的声音,还在继续。
  
  「先帝爷临终之前,朕侍疾榻前。他老人家拉着朕的手,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家事,你自己拿主意。」
  
  「第二句,那道题,你接着答,答到答明白为止。」
  
  「第三句。」
  
  帘内,停了一停。
  
  「第三句,先帝爷说:等那座台醒了。」
  
  「它挑中的人。」
  
  「你替朕,好好看一看。」
  
  满殿的百官,听得云里雾里。什麽台,什麽挑中的人,无人知晓。
  
  唯有丹墀上的苏秦,和文班之首的元度衡,在同一瞬间,垂下了眼。
  
  「苏秦。」
  
  帘内的声音,落回他身上:
  
  「归列吧。」
  
  「朕的问,还没完。」
  
  ……
  
  日头偏西。
  
  殿试,问到了申时。
  
  三百人,问过了二百九十九。
  
  有人过砖如履平地,有人在砖上汗透重衣,有郑修远那样的砖鸣落魄,也有孟实那样的一句「一文是一文「。
  
  殿外的天光,从明黄转成熔金,又从熔金,沉成暗红。
  
  大殿之内,掌了灯。
  
  帘内的声音,问完第二百九十九人,停了。
  
  而後,那个声音,缓缓地,吩咐了一句:
  
  「问完的。」
  
  「都归班站好。」
  
  「百官。」
  
  「也站好。」
  
  满殿肃然。
  
  「接下来这一问。」
  
  「朕只问一个人。」
  
  灯火通明的大殿里,落针可闻。三百名贡士,两班文武,上千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无声地,聚向队尾。
  
  聚向那个从清晨站到日暮、始终立在最末的身影。
  
  「苏秦。」
  
  「出列。」
  
  苏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冠,出列,沿着那条走过一次的御道,再一次,朝着丹墀走去。
  
  一步,一步。
  
  上千道目光压在背上,像走在水底。
  
  他走到丹墀之下,正要登上那方墨玉砖。
  
  「慢着。」
  
  帘内的声音,止住了他。
  
  「下来。」
  
  「站到砖外来。」
  
  满殿,一片压抑的譁然。
  
  问心砖,言出即验,欺君者砖鸣三声。这是殿试的铁规,是天子亲口立的章程。方才二百九十九人,人人登砖,无一例外。
  
  独独最後一问,天子让他,离开问心砖。
  
  不验了?
  
  礼官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帘内的声音,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那一句不是说给苏秦的,是说给满殿的:
  
  「砖,验的是言。」
  
  「朕这一问,不验言。」
  
  「验不验,朕自己看得出来。」
  
  「朕要听的,是人话。」
  
  「不是说给砖听的话。」
  
  苏秦立在墨玉砖旁的金砖上,垂手,静立。
  
  离开了那方砖,脚下踩的是寻常的金砖。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此刻立着的地方,比砖上,险一万倍。
  
  砖只验虚实。
  
  帘幕後那双眼睛,验的是骨头。
  
  「苏秦。」
  
  帘内的声音响起。不高,不沉,每一个字都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
  
  「朕看了你一路。」
  
  「惠春的粥棚,朕看了。你敕的那道名,朕看了。参你的本,朕压着。你在贡院里那一夜,把朕的贡院地底照得跟白昼一样,朕也看了。」
  
  「你的策论,朕读了三遍。官册是天下的记性,写得好。」
  
  「你的境,朕调了全录。淹地不淹根,办得好。」
  
  「满朝文武,都当朕要问你名权,问你僭越,问你那一夜的地底。」
  
  「不问。」
  
  「那些事,朕都有数了。」
  
  帘内,静了一瞬。
  
  「朕今日,只问你一句。」
  
  大殿之内,灯火轻轻地晃了一下。
  
  上千人,屏住了呼吸。
  
  那个声音,一字。
  
  一字。
  
  落了下来:
  
  「你。」
  
  「是朕的臣。」
  
  「还是天下的臣?」
  
  ……
  
  轰。
  
  问题落地的一瞬,满殿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文班之中,几位老臣的脸色,唰地白了。
  
  元度衡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这一问。
  
  这一问是一道死局。
  
  答「陛下的臣」,是顺,是忠,是满殿百官人人会答的标准答案。可这个答案从苏秦嘴里出来,就是谎。
  
  他的策论写的是民为本,他的道立的是乡土,他的敕名给了一个白身的死人,他这一路的每一步,都写着另一个答案。
  
  天子看了他一路,他此刻说「臣是陛下的臣」,不必问心砖,帘幕後那位第一个不信。
  
  言不由衷,当殿露怯。前头站了一整日立起来的一切,一句话,塌乾净。
  
  可答「天下的臣「。
  
  金殿之上,御座之前,当着满朝文武,亲口对天子说:臣不是你的臣。
  
  参本上「僭权「两个字,御史们攻讦了三个月的「其志不小」,顷刻之间,全部坐实。天子亲手递来的刀,他自己伸脖子接上。
  
  顺答,是谎。
  
  直答,是逆。
  
  两条路,都是绝路。
  
  这就是那位陛下,留给最後一问的东西。不考学问,不考策略,不考风骨。
  
  考的是把你逼进死角之後。
  
  你身上,还剩下什麽。
  
  ……
  
  苏秦立在丹墀之下。
  
  脑中。
  
  一片空白。
  
  真正的空白。不是慌乱,不是恐惧,是他这一路所有备下的东西,帐,库,学问,机锋,在这一问面前,齐齐地失了声。
  
  帐上没有这一页。
  
  库里千万份答卷,没有一份,答过这道题。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满殿的目光,钉在他背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胸口。
  
  空白的深处,忽然,浮起了一个声音。
  
  元度衡的声音。
  
  殿上若有一问,问得你心头空白。
  
  不要慌。
  
  那一瞬,不是你输了。
  
  是陛下,开始看了。
  
  苏秦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了胸中那口浊气。
  
  不慌了。
  
  既然备下的都用不上,那就不用备下的。
  
  既然帐上没有现成的答案。
  
  那就当着陛下的面。
  
  现算。
  
  他闭了闭眼,把这道题,像掰开一笔烂帐一样,一层一层,掰开来。
  
  朕的臣。天下的臣。
  
  这道题的刀刃,在一个「还是」上。
  
  它先立了一个前提:朕,与天下,是两头。
  
  是两个主子,两本帐,忠了这头,就负了那头。
  
  答题的人,顺着「还是」二字往下走,无论选哪头,都是认了这个前提。
  
  认了这个前提。
  
  就输了。
  
  可是。
  
  苏秦的心,渐渐地沉静下来。
  
  这个前提。
  
  是真的麽?
  
  陛下与天下,是两头麽?
  
  他想起了自己的策论。民寄命於官,官守命於民。
  
  想起了安丰县衙的大堂,想起漕仓前立的那个约。
  
  想起孟实的五亩二分,想起沈青崖的「割不乾净」。
  
  想起帘幕之内,那位从清晨问到日暮的存在。
  
  问河工的银,问世家的姓,问商贾的怯,问一个寒门老爹卖掉的四亩七分田。
  
  一个当天下与他无关的君,不会这麽问。
  
  苏秦睁开了眼。
  
  他擡起头,望向那重明黄的帘幕,望向帘上那道淡淡的、端坐的轮廓。
  
  而後,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极稳。
  
  「回陛下。」
  
  「臣,答不了这道题。」
  
  满殿,一片死寂。
  
  答不了?
  
  最後一问,答不了?
  
  帘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何。」
  
  「因为这道题里。」苏秦一字一字:
  
  「有一个字,臣不敢认。」
  
  「哪个字。」
  
  「'还是'的'还'字。」
  
  「此字一立,陛下与天下,就成了两头。臣往东,便负了西;臣往西答,便叛了东。」
  
  「可是陛下。」
  
  苏秦立在丹墀之下,朗声,一字一字:
  
  「臣把臣这一路见过的帐,在御前,现算一遍。」
  
  「陛下坐的这座殿,是天下的赋税起的。
  
  陛下批的每一道折,行的是天下的政。今日殿上问了二百九十九人,问河工,问田亩,问一文钱。
  
  臣斗胆说一句,陛下问的每一件。」
  
  「都是天下的事。」
  
  「天下人种田,纳粮,服役,把身家性命,寄给朝廷。
  
  朝廷之上,是陛下。这一层一层寄上来的,臣在策论里写过:民寄命於官。臣今日补上後半句。」
  
  「官寄命於君。」
  
  「天下万民的身家性命,一层一层,最後全寄在陛下一人身上。」
  
  「所以臣斗胆答:陛下不是天下的另一头。」
  
  「陛下是天下的。」
  
  「总帐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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