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元度衡传授殿试之秘! (第1/2页)
青帷小车,穿过半座皇都。
车行辘辘。
苏秦坐在青帷车里,闭目养神,把今晚这一趟,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元度衡召他,能问的事,无非三桩。
第一桩,考验异象。
这一桩必问,也最险。
答案只有那六个字,可那六个字什麽时候出口,怎麽出口,大有讲究。
出早了,显得他有备而来,像是拿暗号当敲门砖。
出晚了,前头的搪塞若露了怯,暗号出口,反而像是走投无路才掏的底牌。
得等对方问到实处,退无可退,再说。
第二桩,师承。
铨衡之学行家对行家,藏是藏不住的。
这一桩,他打定主意,半藏半露:
认学问,不认来路。来路那一层,用暗号去答。
第三桩,才是真正测不准的。
问完这两桩之後,元度衡会做什麽?
崔衡的话说得明白,引为同门,或视为大患。
可这两条路中间,还有第三种可能:一个三十年宦海的老臣,纵然是同门,也未必肯为一个白身考生冒火。
相认归相认,相助归相助,官场上这两件事,从来是分开算的。
所以今晚真正要称的,不是元度衡认不认这门学问。
是这个人,这三十年,把这门学问用成了什麽。
用成了往上爬的梯子,那他就是抢水的,认了同门,也得防。
用成了别的什麽,那才谈得上崔衡说的那两个字。
倾力。
车轮碾过一道石桥,苏秦睁开眼,掀开帘角看了一眼。
桥下河水安静,两岸灯火渐稀。
车已出了闹市,进了东城的官宅地界。
他放下帘子,把袖中那枚青玉小印,隔着衣料按了按。
按实了。
车轮又转过两条巷子,最後停在了一条极安静的巷子深处。
苏秦下了车,擡头一看,愣了一下。
他以为堂堂吏部尚书的府邸,纵然不比王侯,也该有个气派的门脸。
眼前这座宅子,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都有些年头了,边角泛着灰。
门口没有石狮,没有下马石,只挂着两盏最寻常的灯笼。
若不是门楣上那块小小的、写着「元宅」二字的旧匾,任谁路过,都只当这是哪位致仕老举人的院子。
引路的属吏推开门,躬身:「苏公子,请。我家大人在正堂候着。」
苏秦迈过门槛。
进门是一面影壁。影壁不雕龙凤,不刻山水,光光一面白墙,墙前一方水缸,水面平得像镜子。
苏秦在影壁前站了一息。
灯笼的光落在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衣冠,站姿,神色,清清楚楚。
他伸手,正了正衣冠。
正衣冠的时候,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面影壁,这缸水,摆在进门第一步的位置,就是让每一个进门的人,先照一照自己。
照不照,怎麽照,进门的人自己不觉得,堂上的主人,全看在眼里。
苏秦的心,静了下来。
这座宅子,从门槛起,就是一张考卷。
绕过影壁,穿过一进小院。
院子里没有名花异草,种的是一畦青菜,一架豆角,墙角搁着锄头和水桶,用得都是旧的。
廊下一张竹躺椅,椅边一摞书,书页翻卷,是常读的。
正堂的门开着,灯火不亮,两盏油灯而已。
堂上,一位绯袍老者,正在灯下自己煮茶。
炉是泥炉,壶是粗陶壶,老者挽着袖子,用一把蒲扇轻轻扇着炉火,专注得像个茶铺里的老夥计。
听见脚步,老者擡起头。
六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肤色是常年伏案的人少见的微黑,眉眼平和,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吏部尚书,本科总裁,元度衡。
「学生苏秦,拜见总裁大人。」苏秦长揖。
「坐。」
元度衡指了指炉边的一张木凳,自己继续扇火:「茶还差一沸。粗茶,郎溪的野尖,烟火气重,登不得大雅之堂。小友若嫌,案上有蜜水。」
苏秦在木凳上坐下,看了一眼炉上的粗陶壶,如实答:「学生家里喝的,比这个还粗。」
「学生的一位长辈,自己上山采,自己焙。火候差着些,涩。」
「可学生带着它,进了考场。」
元度衡扇火的手,停了半拍。
他擡眼看了苏秦一眼,没说什麽,继续扇火。
水沸,冲茶,两只粗瓷碗,一人一碗。
茶烟袅袅里,这位天官开了口。
谈的却不是考试,不是策论,不是那场惊动了整座明远楼的异象。
谈的是米价。
「小友进京也有些日子了。可知道皇都的米价,这一个月,涨了几文?」
苏秦捧着茶碗,答:「回大人,涨了四文。月初斗米二十一文,昨日,二十五文。」
「哦?你一个备考的学子,倒留心这个。」
「学生的同伴掌着竈,每日买米,学生听他念叨。」
苏秦顿了顿:「不过依学生看,这四文,涨得不正。」
「怎麽讲?」
「今年南边无灾,秋粮丰稔,漕船到埠的数目,学生在码头闲步时数过,不比往年少。粮足而价涨,涨的就不是粮,是别的。」
「是什麽?」
「是大考。」
苏秦道:「数千考生,数万随行的家人仆从,一夕之间涌进皇都,米行看人下菜。
等放榜人散,这四文,自然会落回去两文。」
「落回去两文?为何不是四文?」
「因为米行涨价容易,落价难。涨上去的四文里,总有两文,会赖着不走。
年年大考,年年如此,皇都的米价,就是这麽一届一届,垫高的。」
元度衡端着茶碗,慢慢地喝了一口。
「漕运呢?小友方才说去码头数过漕船。可看出什麽?」
「看出一件小事。」
苏秦道:「卸粮的力夫,分两拨。一拨穿号衣,是漕帮在册的。
一拨穿散衣,是临时雇的。
散衣的干得多,拿得少,号衣的立在一边看。
学生问了一个散衣的,他说,想穿号衣,得先给帮里交三年的「孝敬「。」
「学生当时想,这就是一条渠里的淤。
朝廷的漕粮,过一道手,漂没一层,养的就是这些看着别人干活的人。
,一句一句,家常话。
一句一句,句句是钩。
苏秦答得不慌不忙,心里却明镜一样。
这位天官,从他进门起,就在称他。
影壁称他的自持,菜畦称他的眼力,粗茶称他的出身之心。
方才这几问,称的是他见没见过真的民生,是从书上背的,还是地上捡的。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在称对方。
观其居,俭而不陋,是真寒素,不是做出来的清廉。
观其手,那双手扇炉火的姿势熟极而流,是几十年自己煮茶的手,不是仆役环伺的手0
观其问,三问不离米粮漕运,一个执掌天下官员升迁的天官,心里最惦记的,是这些。
两个人,一炉茶,称来称去。
又聊了半盏茶的工夫,聊到今年北边的雨水。
聊着聊着,元度衡忽然放下了茶碗。
他看着苏秦,忽然笑了。
「小友。」
「你我这样谈话。」
「很累吧。」
苏秦捧着茶碗的手,一顿。
「你在称老夫,老夫在称你。」
元度衡慢悠悠地说:「你进门照影壁,老夫看见了。
你数老夫这双手上的茧,老夫也看见了。
方才聊米价,你说到「涨的不是粮是别的「那一句,故意停了半息,等老夫接口,好称一称老夫接得快不快。」
「老夫都看见了。」
「因为老夫年轻的时候,同人谈话,也是这麽谈的。
老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眼睛望着炉火:「这门学问,观其言,察其行,量其心。
用它看人,天下无处不是考卷,无人不是考生。好用,是真好用。」
「累,也是真累。」
他望着炉火,忽然多说了几句。
「老夫用这门学问,用了四十年。老夫跟你说一件旧事。」
「老夫成婚那年,二十有六。
洞房花烛,老夫掀了盖头,看见拙荆的第一眼,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不是欢喜」
0
「是观其眉目,性沉静;察其手,有针茧,勤;量其视老夫之目光,无怯无媚,家教正。」
老人自嘲地笑了一声。
「三息之内,老夫把结发妻子,当卷宗核了一遍。」
「核完了,老夫自己吓了一跳。老夫想,元度衡,你这个人,还有没有一刻,是不称人的?」
「打那夜起,老夫立了个规矩。
这门学问,进了家门,收起来。
拙荆说什麽,老夫信什麽。儿孙做什麽,老夫只当寻常父祖那样看。
四十年,家里人只当老夫是个不管事的。」
「他们不知道,那是老夫留给自己的,最後一块不设秤的地方。」
元度衡擡眼看着苏秦:「小友,老夫多这几句嘴,是想告诉你。
这门学问是把好刀,可刀不能不入鞘。
你还年轻,趁早给自己留一块地方,进了那块地方,就把秤放下。」
「留给谁,你自己挑。一个人,一间屋,一张饭桌,都行。」
苏秦想起了会馆里那张热气腾腾的饭桌,想起扑进怀里的那个孩子。
他点头,郑重道:「学生留了。」
「哦?
」
「学生的弟弟。」
苏秦道:「他看学生的时候,学生从来不称。他说什麽,学生信什麽。」
元度衡看着他,缓缓点头。
「好。」
「那就守住。」
而後,他话锋一转:「满天下,如今把这门学问用得对路的,老夫数来数去,不出五指之数。」
他转过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落在苏秦脸上:「小友。」
「你的师承。」
「是哪一位?」
堂上,炉火毕剥。
苏秦放下茶碗。
来了。
这一问,是躲不过去的。这门学问的路数,行家对行家,一炷香就能认出来。
他若推说无师自通,是欺人,更是欺这门学问。
可师承二字,他怎麽答?说崔衡?一位死了三百年的开朝天官?
他斟酌着,先退了半步:「回大人。学生的师承,不便说。」
「不是学生故弄玄虚。是学生说出来,大人未必信。
大人若信了,学生又恐给那位前辈,惹来叨扰。」
「哦?」
元度衡不恼,反而来了兴致:「天下还有老夫叨扰得着的前辈?」
他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那老夫换个问法。」
「不问师承,问正事。」
「九日锁院,你的号舍,天字四十七号。
第十九日夜里,子时前後,整座贡院的地脉,悸动了一刻。
阵图之上,千万光点齐颤,唯独你那一格,亮如白昼,亮了整整一夜。」
「老夫在明远楼上,看了你一夜。」
「监临官要按闱规强行中断,是老夫压下的。老夫说,让他考完。」
元度衡盯着苏秦,一字一字:「现在,考完了。」
「小友,你的境里。」
「那一夜,到底发生了什麽?」
堂上,静了。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
苏秦坐在木凳上,迎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沉默了三息。
而後,他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那一夜发生了什麽。
他只说了六个字。
「台前三丈。」
「东三步。」
话音落地。
堂上,先是三息的死寂。
元度衡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几个字,像是一句没头没尾的呓语,他显然没有立刻听懂。
「台前三丈,东三步?」
他重复了一遍:
——
「什麽台?什麽————」
话说到一半。
停了。
苏秦亲眼看着,这位六十岁的天官,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元度衡端着茶碗的那只手,开始抖。
粗瓷碗里的茶水,晃出了碗沿,烫在他的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你。」
他的声音,哑了:「你再说一遍。」
「台前三丈。」
苏秦一字一字:「东三步。」
哐当一声。
茶碗搁回炉边的案上,搁得太急,茶水泼了半案。
元度衡站了起来。
这位在朝堂上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着称的老臣,此刻在自己家的正堂里,背着手,来回地走。
从炉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回炉边。一趟,两趟,三趟。
油灯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第四趟,他猛地停住,转过身,快步走到苏秦面前,俯下身,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狂澜,有三十年官场都压不住的失态,还有一种,近乎孺慕的颤抖。
他问出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见了谁」。
是:「他老人家。」
「还记得,那个位置?」
苏秦坐在木凳上,静静地迎着那双眼睛,点了点头。
「记得。」
「记得清清楚楚。」
元度衡直起身,跟跄了半步,扶住了案角。
好半天,他摆了摆手,示意苏秦稍坐,自己走到堂後,净了手,而後从内室捧出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紫檀木匣,包浆厚润,看年头,比这座宅子还老。
他把木匣供到堂上正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而後整了整绯袍,朝着木匣,端端正正,拜了三拜。
拜完三拜,元度衡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伸手,从颈中解下一枚随身的铜钥,插进木匣的锁孔,轻轻一旋。
匣开了。
匣中无金无玉,只有一卷帛。帛色深黄,边缘磨得起了毛,一望便知被九代人的手,捧过无数遍。
「小友,你过来。」元度衡招手,「验源之令,令要两验。你说出了位置,是一验。
这第二验,你来看。」
苏秦上前。
元度衡展开那卷帛。帛上是一行古拙的字,墨色历三百年而不褪。
苏秦一眼看去,那笔迹沉稳方正,起笔藏锋,收笔如秤杆压定,同他在铨衡殿中所见崔衡批过的册页,出自同一只手。
帛上写的,正是一句传世的令言。
而在那句话的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是同一笔迹的补注:
【来者若诵此位,可再问一验:问其人,老夫案头之物,何者为镇纸。】
元度衡擡起眼:「小友。祖师案头,以何物为镇纸?」
苏秦怔了一瞬。
铨衡殿中的情形,他闭着眼睛都能重画一遍。
那张大案,案上的册,笔山,砚。
压着册页的那样东西,不是玉,不是铜,不是寻常文房的任何一种。
是一杆小小的、乌木的秤。
秤杆为镇,秤砣压角。
「回大人。」
苏秦一字一字:「是一杆秤。」
「乌木的杆,铁的砣。秤杆压册,秤砣镇角。」
元度衡捧着帛卷的双手,缓缓垂了下去。
「是了。」
老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恩师说,此物只有亲立於祖师案前之人,才见得着。
三百年,老夫这一脉自己,都只是听说,没人见过。」
「两验,俱实。」
他把帛卷重新收好,锁匣,而後整了整衣冠,重新落座。
这一坐,坐姿都变了,脊背挺得笔直,像个执弟子礼的学生。
「小友。」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老夫失态了。」
「可老夫这一脉的人,听见这六个字,没有一个,能不失态。」
他指了指案上的木匣:「这里头,是老夫这一脉,三百年,九代人,口耳相传的一句话。
一代传一代,写下来封在匣里,传人临终,亲手交给下一代。」
「老夫接匣那一年,三十一岁。
老夫的恩师,弥留之际,握着老夫的手,说的就是这句话。」
「他说:祖师当年应试之地,不在如今的贡院,在贡院的地底。
那底下,有一座台。祖师站过的位置,除他老人家自己,天下无人知晓。」
「若有朝一日。」
元度衡一字一字,背出了那句传了三百年的话:「有人对你说出祖师站过的位置。」
「那人身後,站着道统的源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