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进入殿试!天子门生!!! (第1/2页)
同一个清晨。
钦天监,观星台。
监正大人一夜未眠。
他从子时起,就死死地钉在浑天仪前,钉到了天亮。此刻,这位执掌天官星象三十年的老人,脸色白得像纸,指着东南天区的一处,手抖得不成样子:
「取星图!取三百年前的旧档星图!快!!」
属官连滚带爬地捧来旧图。监正把新旧两图往案上一铺,比对了三遍,五遍,十遍。
没有错。
东南文星之区,有一颗星。三百年前的旧档上,它的名字旁注着两个字:晦,眠。三百年来,历代监正的观录里,它一直是暗的,暗得几乎要从星图上除名。
而昨夜子时。
它亮了。
不是大亮,只是微微地,复明了一线。像一只沉睡了三百年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可就是这一线,让监正大人从子时抖到了天亮。
因为那颗星的星名,写在旧档的角落里,三百年无人再提。
抡才。
「备车。」
监正大人扶着浑天仪,慢慢站直了,声音乾涩:
「更衣。」
「进宫。」
……
同一个清晨。
宫城,深处。
一座不知名的殿宇,帘幕重重。
钦天监的密报,由专人一路递进来,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最後,呈到了帘幕之内。
帘内,有人接了。
殿中侍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只听见帘幕之内,纸页翻动了一声。
而後,是长久的,长久的沉默。
久到殿角的铜漏,滴了十七滴。
帘幕之内,那个存在,终於开口了。
那声音听不出年纪,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抡才台。」
「醒了。」
又是一阵沉默。
而後,那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冷意的东西:
「三百年。」
「朕登基那年就在等。朕的父皇在等,朕的皇祖在等。三代人,等着它醒,等着看它醒来之後,挑中谁。」
「它睡了三百年,醒来第一夜,就挑了人。」
纸页,又翻动了一声。
那声音,缓缓地,念出了密报上附着的、礼部考档里那个名字的籍贯出身:
「青云府,惠春县,苏家村。」
「陇亩出身,县学入试,无门,无阀,无党。」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帘幕之内,那个存在,轻轻地,像是笑了一下。
那一下,让殿中侍立的所有人,齐齐地低下了头,把身子躬得更深。
「三百年了。」
「它挑的人。」
「居然,不是朕的人。」
铜漏,又滴了一滴。
「也罢。」
那声音,重新归於深潭般的平静,只在最後,落下了一道轻飘飘的、却让整座殿宇都为之一凛的谕令:
「殿试的名单拟好了,给朕看。」
「把这个名字。」
「放到朕的,最後一问。」
......
第九日,辰时。
明远楼上,三声炮响。
轰。轰。轰。
炮声滚过整片号舍之海,滚过数千间或明或暗的号舍,滚出高墙,滚进皇都的大街小巷。
满城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朝着贡院的方向望。
九天了。
锁院九日,城中之城,一只鸟飞不进也飞不出。九天里,多少人家的爹娘妻儿,天天绕着那道高墙走,望着墙头的望楼发呆。
如今,炮响了。
「开——龙——门——!」
沉沉的门轴声里,贡院正门,缓缓洞开。
九日前,数千考生从这道门里进去。
此刻,他们要出来了。
广场上等着的人,比出来的人,煎熬得多。
东边一角,一位老母亲拄着拐,是天不亮就来占的位置。
她的儿子考了三届,这是第三届。旁边的街坊劝她坐下等,她不肯,说站着看得远。
西边,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吃奶的娃,踮着脚朝门里张望。娃是考生进场那天生的,爹还没见过。
更多的是仆从和车马。
大族的家人早早支起了凉棚,摆好了醒神的汤药和替换的衣衫,一色的井然有序。
寒门的家眷就只能站着,站累了蹲一蹲,蹲麻了再站起来。
人群里还有些特别的身影。
几家书商的夥计,挤在最前排,怀里揣着纸笔。
他们不接人,他们抢题。出闱的考生嘴里漏出来的每一句考题,都是他们东家刊印「闱墨程文」的本钱,早一个时辰成书,就早抢一分市面。
还有酒楼的夥计,举着幌子沿着人群吆喝:「出闱大宴!接风洗尘!本店九日闷气一扫而空……」
以及,几个不吆喝、不张望、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人群外围的人。
他们的眼睛不看龙门。
看的是接人的人。
谁家来了多少人,什麽车马,什麽排场,谁同谁寒暄,谁避着谁。
这些人把这一切,不动声色地收进眼里。
苏禾牵着陈鱼羊的手,站在东侧。孩子的眼睛扫过那几个安静的人,小声对陈鱼羊说:
「陈叔,那边有三个人,名字旁边飘着线。」
「还是往那座灰房子去的线。」
陈鱼羊顺着看了一眼,什麽也没看出来,但他把苏禾往自己身後拢了拢,瓮声道:
「不理他们。」
「咱看咱的门。」
……
龙门之内,各号巷的栅门次第开启,考生们提着考篮,按巷列队,鱼贯而出。
苏秦走在天字号巷的队伍里,一路朝着龙门走,一路看。
九日前入闱的时候,这条甬道里走着的,是数千个紧张的、亢奋的、志在必得的读书人。
九日後走出来的,是另一群人。
前头一个高个学子,昂首阔步,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一张脸晒得黑红。
苏秦认得他,入闱那日排在斜前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
九日过去,那双原本只握过笔的手上,添了几道结痂的口子,虎口一层新茧。
不知他的境里,是修了三个月的堤,还是打了一场仗。
再往前,一个学子失魂落魄地走着,考篮拖在地上都不觉得。有相熟的唤他,他半天才回过神,嘴里反反覆覆念着一句:
「我立的是忠……我立的是忠啊……可它让我选……它怎麽能让我那麽选……」
没人接话。
接不了。
境里的事,境里的债,只有自己知道。
更前头,两名号军擡着一副门板,快步朝外走。
门板上躺着个昏迷的考生,脸色蜡黄,气息奄奄。随行的医官一路小跑,一路摇头。
队伍里,一片沉默。
走到甬道中段,右边巷口汇过来另一列人。
苏秦在那列人里,看见了右舍那位考生。
就是头场里誊了程文、被心镜笺打回、连夜重写真话的那一位。
那人走出来,脚步很稳。脸上没什麽喜色,也没什麽颓唐,就是稳。走到巷口,他似有所感,回头朝苏秦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素未谋面,隔着号板做了九天邻居。
那人朝苏秦拱了拱手。
苏秦还了一礼。
什麽都没说。什麽都不必说。
「苏兄!苏兄!」
左边有人挤了过来,一张憨厚的圆脸,满脸是笑。
不用报名,听声音就知道,孟实。
「可算见着真人了!」
孟实上上下下打量他:
「隔着号板猜了你九天,我还当你是个瘦弱书生,敢情是这麽个结实身板!」
苏秦笑道:「孟兄倒是同我猜的一样。」
「怎麽讲?」
「声音实,人就实。」
孟实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苏兄,你瞧这一路出来的人。我方才数了数,我们那条巷,进去五十六个,出来。」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七个。」
「擡出去三个,提前'请'出去两个,还有四个,说是境生不出来,符文熄了,人在里头干坐了九天。」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
提前请出去的。
境生不出来的。
他不动声色:「提前请出去的,是怎麽回事?」
「说不好。」
孟实挠头:
「夜里悄悄带走的,号军的口风紧得很。我就听见两个号军换班的时候咕哝了一句,说什麽'卷面异常,另行核办'。」
卷面异常。
另行核办。
苏秦把这八个字,收进了心里。
甬道将尽,前方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不是喧譁,是那种人群自发让开一条路的安静骚动。
苏秦擡眼望去。
雄州府的队列里,一道白衣,正朝龙门走。
沈青崖。
九日不见,这位北榜头名,白衣依旧胜雪,可整个人的气象,变了。
入闱时的沈青崖,锋芒是露在外头的,像一柄出了鞘的剑,走到哪里,寒光就逼到哪里。
此刻走出来的沈青崖,剑入了鞘。
锋芒还在,可收进去了。
步子不快不慢,眼帘微垂,那份倨傲淡了,沉淀下来的东西,反而更重。
他走过苏秦身侧三步之外,脚步忽然停了。
侧过头。
两人目光相接。
沈青崖打量了苏秦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苏秦。」
「我的境里,有人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北地文胆,胆是好胆,只是文压着人。什麽时候人压住了文,你才算成了。」
沈青崖盯着他:
「我出境之後想了一路。那座考场里的高人,不知姓名,不受香火,专挑人最难的时候说话。」
「你的境里。」
「可也有这样的人?」
苏秦回视着他,平静地答:
「有。」
「说了什麽?」
「说了很多。」苏秦顿了顿,「归结起来,也是一句。」
「把人做全。」
沈青崖咀嚼着这四个字,良久,点了点头。
「好一个把人做全。」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出两步,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
「放榜那日,两张榜,对着看。」
「这个约,还作数。」
白衣汇入人流,去了。
孟实在旁边看得咋舌:「那就是沈青崖?他同你说话了?我的天,回头我给我爹写信,得添上这一笔。」
苏秦望着那道白衣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台灵的援手,不分府籍,不论亲疏。
姜望的境里有,孟实的境里有,连沈青崖的境里,也有。
一千四百年的考官们,是真的把「察而实者,台必援手」八个字,做到了每一个够格的人头上。
……
龙门之外。
天光大亮,人山人海。
数千个家庭的翘首以盼,挤满了贡院外的大广场。
考生每出来一个,人群里就爆出一阵呼喊,爹娘扑上去的,妻子抹泪的,仆从接考篮的,乱成一锅热腾腾的粥。
龙门侧,立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号军,拄着长枪,看着满场的悲欢,忽然咂了咂嘴,对身边的年轻号军说:
「小子,你头一回当差,老汉教你看个门道。」
「您说。」
「老汉守了四届龙门。往年出闱的,一个个面色发青,眼窝发黑,那是熬的,考完试的样子。」
老号军擡起下巴,朝着那一张张走出来的脸:
「你看今年这些。」
「黑红的,带疤的,掉了魂的,脱了相的,还有那走路带风、像刚打完胜仗的。」
「往年出闱的,是考完试的。」
老号军慢悠悠地说:
「今年出闱的。」
「是活过一辈子的。」
……
「哥——!!」
一声呼喊,穿透了满场的嘈杂。
苏秦循声望去。
广场东侧,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缝里钻出来,像一颗出膛的弹子,直直朝他撞过来。
苏禾。
孩子背上背着那个布包,布包几乎有它半个人大,捆得结结实实。它一头撞进苏秦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上,半天不肯擡头。
苏秦蹲下来,扶着它的肩膀。
九天不见,孩子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影。
「看家,累坏了?」
苏禾拚命摇头,而後把背上的布包卸下来,双手捧着,高高举到他面前。
「哥。」
孩子仰着脸,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人在。」
「包在。」
苏秦接过布包,入手的分量,一如九日之前。他解开一角看了一眼,董直的笔,陆九寒的卷宗,沈太医令的手稿,半枚断签,名录。一样不少,一样没动。
他把布包重新捆好,背到自己背上,而後伸手,狠狠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辛苦了。」
「回家给你报功。」
「俺就说不用担心!」
一个洪亮的嗓门从後头挤过来,陈鱼羊拨开人群,一把捶在苏秦肩上,上下打量:
「嗯,没瘦!里头夥食不行,人倒结实了,怪事!」
「陈叔。」苏秦笑着还了一捶。
「走走走,回馆!接风席俺备了三天了!十二个菜!」陈鱼羊搓着手,「正好俺庖厨科後日开考,这一席就当俺练手,你们一个个都得给俺提意见!」
正说着,苏禾忽然拽了拽苏秦的袖子。
拽得很轻。
苏秦低头。
孩子仰着头,正定定地看着他。不,不是看着他。
是看着他头顶上方,那个只有它看得见的地方。
苏禾的小嘴微微张着,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苏秦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警觉,不是害怕。
是震撼。
「哥。」
孩子的声音很小,小得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
「你的名字,变了。」
苏秦的心,轻轻一提。
「怎麽变了?」
「以前,你的名字上头,挂着一串敕名,亮亮的。底下垫着好多小光,一层一层的。」苏禾努力地描述着,「现在,那些都还在。可是。」
孩子咽了口唾沫。
「你的名字後面。」
「站着好多,好多人。」
「老爷爷,老奶奶。穿旧衣裳的,拿着书的,背着剑的,抱着算盘的,还有穿着好老好老的官服的。一排,一排,站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他们不吵,也不动。就那麽站在你名字後面。」
苏禾仰着头,最後说出了它找到的那个词:
「像给你撑腰的。」
苏秦蹲在原地,怔了很久。
千万份答卷,入了识海。答「三人共命「的兄弟,不要牌坊的寡母,磨了十次的老举人,求人让他出束修的败军之将。
一千四百年的人。
原来在弟弟的眼睛里,他们不是一座库。
他们是一排一排,站在他名字後面的人。
「苏禾。」
苏秦揉了揉孩子的头,声音有些哑:
「那是哥的先生们。」
「往後你要是再看见他们,行个礼。」
苏禾似懂非懂,但郑重地点了点头,朝着哥哥名字後面那片望不到边的人影,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
「苏秦!」
广场西侧,有人扬声唤他。
青云会馆的旗牌下,青云班的人,正在汇合。
苏秦带着苏禾和陈鱼羊走过去。
姜望,祁霜,蔡云,柳三变,已经到了七八个,正互相打量着,交换着九日的沧桑。
两个月前敬三千里的那一桌人,如今又聚在了龙门外。
只是人人身上,都多了些东西。
姜望立在最前,一身青衫依旧素净,可苏秦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从前的姜望,是一块有了纹的玉。
如今那道纹深了,深进了玉心里,反而让整块玉,温润了。
「考完了?」姜望问。
「考完了。」苏秦答。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我的境,考的是脏。」
姜望也不避讳,当着众人的面,平平静静地说:
「我立道'守正',境给我的局,是一城将饥,唯一的粮道,握在一个贪官手里。
硬办他,粮道断,满城饿殍。我只能同他虚与委蛇,陪他饮宴,替他题字。
看着他贪,忍着,周旋了三个月,粮到了,城安了,我再动的手。」
「三个月。」
姜望淡淡道:
「我这双手,从没那麽脏过。出境的判词,四个字,知浊守清。」
他顿了顿,看向苏秦:
「境里最难那一夜,我几乎要掀桌子硬来。恍惚间听见一位老先生说了句话。
他说:水至清则无鱼,可鱼死了,要清水何用。那一晚我才真正明白裴老的题。」
苏秦心中微动。
台必察之,察而实者,台必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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