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十问补考!命者,非我之所有! (第2/2页)
那一夜的窑洞,油灯,老人枯柴一样的手,一幕一幕,重新过了一遍。
他睁开眼,如实答:
「回前辈。」
「晚辈那一夜,想的其实很简单。」
「晚辈发觉心口的功德,自己朝老人身上流——晚辈就想,它既然自己会流,说明这东西,本来就该是能给人的。」
「晚辈又想——这些功德,是怎麽来的?」
「是开仓来的,是活名牌来的,是六千人一碗一碗粥里来的。」
「说到底——是众人给晚辈的。」
「众人给的东西,用回众人身上——」
苏秦一字一字:
「天经地义。」
「晚辈不是'敢'做。」
「晚辈是觉得——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晚辈一个人的。」
「晚辈只是个……管帐的。」
台上,静了。
而後,那个温润的声音,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声。
那一叹里,有三百年的东西。
【功德者,众之所寄;用之於众,天经地义。】
【小子,你可知道——你这两句话,就是上古「阴德科「的开篇总纲?】
【一字,不差。】
苏秦浑身一震。
【老夫既是问你,也该让你知道,你答的,到底是一门什麽学问。】
那声音,缓缓地,讲了起来。
【上古之时,「积阴德「三个字,不是劝善的空话。】
【它是一门,堂堂正正的——实学。】
【天地有帐。人行一善,天地记一功;功德积於身,如水积於潭。】
【而这潭水,不是死水。】
【上古的「德修「,修的就是这潭水的用法——功德可以渡人续命,如你那一夜;可以镇邪安宅;可以在大灾之年,一人之德,护一城之运。】
【上古十科,阴德一科,考的就是这门学问——不考你积了多少,考你——会不会用,敢不敢用,用在谁身上。】
【那时的官,上任先修德政——不是做样子。是德政积功,功护一方。一位积德深厚的老县令坐在县衙里,阖县的疫气、邪祟、灾殃,都要绕着走。】
【这就是上古的官。】
【一身的功德,就是一身的甲。】
苏秦听得心神摇曳。
功德为甲,德政护城——这是何等的气象。
「前辈。」
他忍不住问:
「如此实学——後来,怎麽就成了……劝善的空话?」
台上,那个温润的声音,冷了下来。
【拆的。】
【一根一根柱子里,这一根,拆得最早,也拆得最'漂亮'。】
【中古之时,朝廷改制取士。有人上了一道摺子,说了三条,条条冠冕堂皇——】
【其一:善行难量。同是救一人,救法不同,功德几何?无尺可度,考官如何评卷?不公。】
【其二:德不可考,则必生伪。为应试而行善,善即是伪善——是逼天下人作伪。】
【其三:功德之力,系於人心向背——此力在民不在官,在野不在朝。官府考它,却管不了它——】
【不可控。】
【三条奏上,廷议汹汹。】
【说难量的,是真话。说生伪的,也是真话。】
【於是——阴德科,废。】
【废科的诏书里,有一句话,写得极漂亮——「善者,心之所安,不当为进身之阶」。】
【听听。】
【多好的话。】
【善,不该拿来考试——对不对?】
【对。】
那声音,一字一字,像淬了冰:
【可科一废,官学里,就再没人教「功德如何用「了。】
【一门实学,断了传。】
【百年之後,官不知德政可以护城,民不知行善可以积功——功德之力,无人会引,无人会用,渐渐地,散於天地,薄如云烟。】
【再几百年——】
【「积阴德「三个字,就只剩下老婆婆哄孙儿的一句——】
【「娃啊,积点阴德」。】
【小子,你听明白了麽。】
【拆这根柱子的人,用的每一条理由,都是对的。】
【善,确实难量。考,确实生伪。】
【可他们拆掉考纲的时候,顺手,把那门学问,也埋了。】
【理是对的——】
苏秦的嘴唇,几乎是同时,跟着那个声音,轻轻地动了。
【手是脏的。】
台上台下,两个声音,叠在了一处。
台上,静了一瞬。
【哦?】
【你也知道这六个字?】
「晚辈从崔衡前辈处,听过一回。」
苏秦低声道:
「从三百年前收名权的事上,听的。」
【嗬。】
那声音,笑了一声,笑得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苍凉:
【崔家小子,到底是想明白了。】
【是啊。】
【一样的手法。】
【一样的——理直,而手脏。】
【小子,你记住今日这一段。】
【往後你还会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撞见这六个字。】
【每一根被拆掉的柱子底下,都埋着它。】
台上,第二层灯火,大亮。
【阴德一科——】
【「功德者,众之所寄;吾,不过管帐之人「——】
【此答,得其本心。】
【过。】
【上上。】
……
【第三问。】
台上,声音再换。
这一回的声音,苏秦一听,心头就是一动。
那声音清正,端方,一字一句,如刀刻斧凿——像一个把「名正言顺「四个字刻进了骨头里的人。
【问「名」。】
【小子。】
那声音,开门见山:
【前两问,老夫们问得客气,因为你的答卷,摆在明处。】
【这一问,老夫要换个问法。】
【老夫,要跟你——对帐。】
话音落处,苏秦身前的虚空里,光华一闪——
一件一件东西,凭空浮现。
一道敕文的虚影——【敕王虎,护生】。
一面大木牌的虚影——【活名牌,名在,人在】。
一册书影——【安丰灾年录】。
一册名录——两千三百个迁坟的名字。
一块小小的骨牌——【下河集,客葬无名君之墓】。
一卷纸——三千里名录,九个名字。
一块碑——【周有粮】。
七块村碑——【赵家湾】……
他这一路,与「名「有关的每一件事,一件不落,悬在了台前。
【老夫一件一件地问。你一件一件地答。】
【第一件。】
那清正的声音,指向那道敕文:
【敕王虎。你一年只有一道敕名,你给了一个死人。】
【为何?】
「因为他替我死。」
苏秦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而天下无人知晓。我若不敕,他就白死了。」
【第二件。活名牌。你为何笃定,一面写名字的牌子,能安六千人的心?】
「因为人怕的不是病,是'没了'。」
「名字看得见,人就觉得自己还在。」
【第三件。灾年录。李茂财捐粮八百石,求你改一行字。你不改。为何?那一改,你多得八百石,他少挨百年骂——两全,不好麽?】
「不好。」
「录是记性,不是买卖。记性能卖一次,就能卖一万次——卖到最後,录上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第四件。无名货郎。册外之人,乱葬之骨,你为何连他也背?】
「因为册,是人定的。册漏了他,是册的错,不是他的错。」
「他既埋在下河集,他就是下河集的人。」
一问,一答。
一件,一件。
那清正的声音,越问越快,越问越深——问到七块村碑,问到「名在人间,地随水去「,问到他策论里那句「官册是天下的记性「——
问到最後,台前浮着的所有虚影,齐齐一亮,而後,缓缓散去。
台上,长久的沉默。
而後,那个清正的声音,缓缓地,开了口。
这一回,那刀刻斧凿的腔调里,透出了一丝极深的疲惫,和一丝更深的——欣慰。
【小子。】
【老夫生前,是名科的主考。】
【名科考什麽,老夫用一句话,给你总纲——】
【名者,人间之信也。】
【天地为证,众口为凭,一人之名,即一人之信。名实相副,则人间有信;名实一乱,则人间无信——无信之世,父子可疑,君臣可叛,契约如纸,史册如谎。】
【所以上古十科,名科,立意最正,也——】
那声音,顿了顿。
【也死得最惨。】
【它是十根柱子里,最後一根被拆的。】
【拆它的时候——】
那声音,忽然,停住了。
停了很久。
久到苏秦忍不住擡起头。
【小子。】
那声音再响起时,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麽:
【三百年前,名科被废、名权被缴的那一夜——最後一场抡才大典,被废的那一夜——】
【老夫们,还没有沉睡。】
【老夫们,亲眼看见了那道废典的诏书。】
【诏书之上,盖着天子之玺——这不稀奇,废典立典,本就该用玺。】
【可玺印之侧——】
【还并着,另一方印。】
苏秦浑身的血,轰的一声,涌上了头顶。
并着。
与天子之玺,并盖在同一道诏书上。
陆九寒不敢录的印。
贺家家训里的「堂上之人」。
崔衡说的——「不是人臣之印,也不是人君之印」。
「前辈——!」
苏秦的声音,自己都听得出在抖:
「那方印——是什麽?!」
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九层灯火,在这一刻,齐齐地,暗了一分——像几十位考官,同时屏住了呼吸。
【……你想知道?】
「晚辈想知道!」
「晚辈一路行来,三次撞见它的影子——调档的手令上,构陷的廷议後,收权的大案里!桩桩件件,借正理,行私事!晚辈查它,却连它的印文都无人敢录——」
「前辈们亲眼见过!」
「求前辈——告诉晚辈!」
台上,又静了很久很久。
而後,那个清正的声音,缓缓地,响了。
【小子。】
【老夫们几十个老家夥,方才在台里,又吵了一遍。】
【吵的就是——告不告诉你。】
【最後,吵出的结果是——】
【不。】
苏秦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不告诉你。】
那声音,一字一字:
【是现在,不告诉你。】
【原因有二。】
【其一。你如今的斤两,老夫们掂过了——命科满分,阴德上上,名科方过——可你,才答了三问。】
【那方印背後的东西,重逾山岳。斤两不足的人,知道了它,不是多一件兵器——】
【是多一道催命符。】
【崔家小子为何至死只敢说「往上想「?陆家小子为何默写全卷却独独空下印文?】
【他们不是怕。】
【他们是知道——说出口的那一刻,祸,就顺着话音,爬到听的人头上了。】
【老夫们醒了,不怕祸。】
【可你还活着。】
【其二——】
那声音,忽然缓了下来,缓出一丝考官特有的、近乎狡黠的味道:
【你的十问,才答了三问。】
【後七问——运,风水,读书,相,敬神,贵人,养生——】
【一问一问,答下来。】
【十问全过,老夫们便认下你,是三百年来,头一个「十科之才」。】
【到那时——】
【你就不是「想知道「的人了。】
【你是——「够格知道「的人。】
【老夫们这一堂考官,当着你的面,把三百年前那一夜看见的东西——】
【一字,不落——】
【全部,告诉你。】
苏秦立於台下,握紧的拳,缓缓地,松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高台,长揖及地。
「好。」
「晚辈——答。」
「请前辈,出第四问。」
【好胆色。】
台上,第三层灯火,轰然大亮——名科,过。
而後,诸声退去。
新的一个声音,自第四层的座位上,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声音一出口,苏秦周身的汗毛,齐齐地竖了。
前三问的声音,或苍老,或温润,或清正——都是「人「的声音。
这一个,不一样。
这个声音,又轻,又飘,又冷——像骰子落进盅里的那一声脆响,像赌坊里庄家翻牌前的那一息死寂,像命运本身,在开口说话。
【第四问。】
【问「运」。】
【小子。】
那声音,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前三问,问的都是你做过的事。】
【老夫这一问,问点别的。】
【老夫翻你的卷,从头翻到尾,越翻,越觉得——有意思。】
【你战功榜入前百,压线,九十八。】
【你敕王虎之名,恰在阴司三年死线之前,十一个月。】
【你入名籍司核查之局,派来的,恰是全司唯一无党无派、三月後致仕、只认实不认势的老吏。】
【你在书肆,恰逢一位老者,恰争一部书,恰考一道题,恰得一枚断签。】
【你的践道之境,恰建在老夫们头顶;你的功德,恰好渗下来;老夫们,恰好被你喂醒。】
【一次,是巧。】
【两次,是运。】
【次次如此——】
那个声音,轻轻地,凑近了,像贴着他的耳朵:
【小子。】
【你以为,你一路走来的这些「恰好「——】
【真的。】
【都是恰好麽?】